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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漠河,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只觉得是突然之间某种强烈的渴望,但这种冲动来得那么迅猛,那么急不可耐,使我无法按捺。我迫切地想找寻一种灵魂的寄托,不知凭什么,我认为漠河应是我心灵的释放地,我会在那里重新找回自我。 我固执得近于疯狂。 在日记中我这样写道:“在冬日里一个寂寥的午后,突然想起一个唤作漠河的地方,心潮在刹那间澎湃,淹没我,使我不能呼吸。”这是我当时心灵最真实的写照,那时我的心灵近于枯竭,我急于寻得甘泉来滋润自己,使自己重新找准航向,开始一段新的人生。所以,我去漠河,在冬季。 大凡选择冬天去漠河的人许是有些自虐倾向的,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恰巧入选。冬季的漠河是美丽的,是冷酷的,是孤独的。它如一个暴戾国君,它不够珍惜自己,总以极其残酷的刑罚来折磨自己,像极了我。漠河,让我感到安慰。 漠河——西林吉(漠河县政府所在地)——是一个偏离国都的小镇,更远的漠河(漠河乡政府所在地)是一个孤独的小村子——北极村,它处在祖国的东北边陲,处在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紧邻界江——黑龙江。那是我国的寒极,少有人至,尤其是在冬季。漠河便以动人的姿态轻盈开放,如一个孤儿,独自美丽。 我已在不觉间把漠河牢牢系在心里,而现在,我必须去打开它,否则,我将再无法以正常的心态去面对生活,面对自己。 我知道,漠河定然不是因我而存在的,但我的生活一旦有了漠河,该是多么的精彩厚重。 我对严寒缺乏意识,只是凭直觉感到它的可怕,然而一路的暖气使我几乎想象不出零下五十多度(漠河的历史最低温度)是个什么概念。我在默默中期待。 常常会无端地想起一句诗“那是一个遥远的冬季”,常被它打动,既而陷入无边、无奈的伤感之中。是的,对于地处祖国南方的武汉来说,冬季的确是很遥远,而在我看来,没有雪的冬季是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冬季的,因此南方的冬季也就少了许多魅力。 太困了,我居然在候车室内睡着了,差点儿错过了车。 哈尔滨发往齐齐哈尔的列车,虽是凌晨四点多,但人还是极多,而且由于过度寒冷,车门被冻住了,上下车成了问题,仅有的几个车门口堆满了人,拥挤而混乱,吵闹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实在要感谢那个身材魁梧的列车员,他用力地把我往车里塞,恨不得我能变成一张饼。当我紧贴着车门挤进去后,听着车内外的吵闹声(有人上不了车,有人下不了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整100分钟(车在大庆下去不少人,车厢内才稍微松动了点儿),我就那么和周围的人前胸压着后背站着,丝毫动弹不得,镜片结了厚厚的霜,糊做一团,我却无法腾出手来将它擦拭一下,更无法照顾我的包,只能由它在地上任人践踏。 车内有十七八度,而我穿得太多,身上不停地出汗。在哈尔滨我有这身热气护体,没有觉出多少寒意,心中便有些忧虑,生怕这些年由于地球变暖,漠河也早已没了从前的模样。及至到了齐齐哈尔我才感到寒气逼人,冷风刺骨,体温在瞬间消失殆尽,念及自己的身体,去漠河的信念有些动摇。 还是把票买了,连自己都猜不透自己的心思。忐忑不安地在候车室里等候列车,被汗水打湿的衣裤早就变成了冰窟。心中有些茫然,不知自己在春节期间放弃与家人团聚的机会究竟是否正确,惶惶然地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梦想着在茫茫的雪原上,一片幽深的森林前,有一个孤独的小木屋.屋内透出亮光,那是我在苦读。这是一个绝美的意境,我一直渴望。漠河是真实的,不会那么富有诗意,但我仍然浮想联翩。我喜欢被大雪拥抱的感觉。仅仅被大雪拥抱,该是多么幸福。 等车牌上写有成吉思汗这个名字,觉得挺新鲜,不知这个以一代天骄命名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 是慢车,但也有暖气,车窗上遍布厚厚的霜花,眼镜上又被蒙上了厚厚的一层,什么也看不见。 没想到这时间去漠河的人居然这么多!对座告诉我多是短途,果然,每到一站都有不少人下车,同时又上来不少人填充空间,只有我在固执地坚守阵地。很不习惯,看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而自己却"前途未卜",便很有些忧虑,心中空空落落的。 不多时,列车便一头扎进大兴安岭的怀抱,我激动得将车窗上的厚霜扒掉,将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痴痴地望着这一片处在深深雪原中的林海,构想着在它身上发生过的和没有发生过的故事。 一路林木都不太粗壮,只有堆在路边的被大雪覆盖的大圆木堆带给人无尽的遐想。想是八七年那场大火毁了这里的一切,新种的不会长那么快,况且这里又过度严寒。它往日的辉煌早已不再,但心中仍是激动不已。 一路极少人烟,实在搞不懂,车上不少人总在一些看不到人烟的小站下车,下车后便很快消失,也不知去了何处,人间蒸发了一般,能辨别出的只是铺天盖地的大雪和神秘的森林。在这片被白色涂抹得有些单调的地方,剩下的只是严寒和荒凉。 不断上车的人均带着重感冒而来,外面想是的确太冷了,即使是棉制衣服此时也发出呼拉拉的响声。赶紧服了感冒药,生怕自己病倒了。对座三个男人正熟练用纸卷着烟叶,将我的思绪又带回到儿时。 又记住了两个挺有意思的地名:宋和盘古。东北人起地名还真有意思。 下了车,中巴司机争相来拉,看到我的行头,想必也料到是旅行的,因此便想把出行事宜也一并谈妥。我不急于离开,不想走马观花,更不想预算超支,因此不愿包车,任由司机尽情“蘑菇”。 一路都很顺。正值春运,乘客极多,一向体弱多病的自己背着大旅行包居然能在众车之间从容周旋,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住进漠河宾馆,充斥脑际的仍是持票却上不了车或到站下不了车的人的急切的呼喊,焦灼的面容。一路拥挤,身心俱惫,只想快些躺在床上,及早缓解一下"飞在天上"的感觉。 房间号是119,我的眼前火光冲天。 出门找吃的颇费周折,所有的房屋门都不大,且全部用厚厚的不知什么布遮得严严实实(为了保暖),招牌也似有似无,实在看不出哪里是住户,哪里是饭店。犹豫了很久,终于用力拉开一扇门,硬闯了进去,眼前又是马上一片模糊。这一路实在吃够了近视的苦,室内外温度相差太大,想要镜片不结霜是不可能的。 吃完饭,一个人在街上闲逛。路面上全是厚厚的冰雪,走起来极为小心,但还是摔了两跤。快过年了,尽管极度寒冷,但集市上卖对子和年画的人却很多,一派过年气息,看来漠河并没有将年忘掉。发现了一个菜市场,很兴奋,刚才还在想这里这么冷,什么东西都冻成了坚实的冰块,吃菜问题怎么解决。谁知一进去,老问题又出来了,我又变成了睁眼瞎,连路都无法看清,像只无头的苍蝇,更不用说看菜或看人了,无奈只好出来。 看到一个卖柿子的,问了价格便动手挑选,一摸便叫苦不迭,这哪里叫柿子,分明是石块,但又不好意思问了不买,只好随便拿了几个,心说不知今天能不能吃到嘴里,而明天又要去北极村,看来只能把它们丢在宾馆了。 只不过逛了两个小时便受不住了,身上已没有一处暖和,脸鼻早已变得通红,除了疼没有任何知觉。脸似乎已不是自己的了,感觉如果一碰就要掉下来。毛裤显然无法抵挡如尖刀般的寒风,腿上如无数钢针在扎。此时我才真正领略到寒风刺骨的感觉。 回到宾馆,暖了半天,脸颊开始发痒,如千万条毛毛虫在爬,腿越疼越厉害。刚准备记日记,中巴售票员进来了,说是新接了一个客,问我是否愿意与他合包一辆车。我不大愿意结伴,但见她热心了这么久,不好立时拒绝,只好说是见见。 不多时,一位40多岁的中年男人便站在我的面前,看上去身体素质挺不错的。三人谈了一会儿,售票员出去让我们俩接着谈,然后再给她回话。谈后发现二人其实是志同道合的驴友。 二人商定好第二天一起坐大巴去北极村,而后便各自休息。放在暖气片边的柿子居然有些软了,心中一阵欣喜,忙撕开外皮带着冰渣一起吞了下去,却苦了胃,翻腾得难受。 一大早便起来了,过完早便出发去松苑,这里是八七年那场大火唯一没被烧掉的一片原始森林。很扫兴,铁将军把门,绕了一圈(其实是大半圈),也没发现侧门,下定决心翻院墙进去。院墙周围雪很厚,但太松软,没办法支撑一个人的重量,垂头丧气地又回到大门口,从铁门上爬进去。很有些担心,生怕守园人突然冲出,将我抓住,弄得尴尬,下不了台,有种做贼的感觉。 紧临门口有一个被雪覆盖的"大石块",二人一起用手扒落浮雪才看清这是一个用大理石做成的"介绍牌"。步步深入,满目的沧桑便扑面而来,似乎还在诉说着那场可怕的火灾。所有的树一律呈黑色,太阳也没有升起,加上满地厚厚的积雪,显得阴郁深沉,使人的心情也格外沉重。这里的树木果然比路上看到的粗壮,棵棵高大挺拔,很有些深邃。地上一些低矮的灌木丛顶着蓬松的积雪,显得很滑稽。 落雪很深,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跋涉,任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充斥心间的只是好奇与兴奋。旅伴老陈执意走在前面,说是雪地不知深浅,怕我误入陷阱.不一会儿,裤腿和鞋帮便沾满了积雪,于是动手掸掉。觉得自己像极了童话中的女巫,正在施展自己“超常”的本领,企图改变身边的一切。 从松苑出来赶往“五、六火灾纪念馆”。也很不走运,管门的刚出去,只有他有钥匙,而他今天估计是不会回来了。我不是个喜欢坚持的人,虽觉挺遗憾,但也只有算了。老陈有些不甘心,与另一工作人员磨了好久,她终于答应给管门人打个电话。 终于还是进去了。里面对大兴安岭八七年五月六日发生的那场大火有详细的述说。在那场大火中西林吉镇几乎被全部毁掉,现在的县城是后来新建的。当时龙卷风将火舌从地面卷上树稍,火头高达几十米、上百米,火势形成不可遏制之势。从高空拍摄的图片上可以看到最长的一条火线长达22公里。镇内大树被大风连根拨起,1厘米粗的铜质高压线被大风扯断,板皮、棍棒和屋顶上的铁皮瓦一齐被卷入半空,顷刻间西林吉镇被大火吞没。大火烧毁了西林吉、图强、阿木尔3个林业局址和塔河林业局的马林、盘中林场之后,迅速向四周蔓延,大片森林被大火吞噬。仅两个小时,图强林业局驻地图强内的32个基层单位荡燃无存。育英镇、劲涛镇也没能幸免。大火整整烧了28天。 火灾过后的景象惨不忍睹。在劲涛镇附近的一小树林内,卧着8具尸体,焦糊的胳膊和身躯,男女不辨,整具尸体不足半米。他们是在逃生的路上被卷入火头中丧生的。在一家仅1.5平方米的地窖里,交叉着18条被烧焦的腿骨。在一家四合院内,大火过后有16具被烧焦的尸体。在育英的一处山坡上一家3口人被烧死在冒烟的树林中,女主人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伸向躺在一旁的丈夫身上。大火中丧失211人,烧伤266人。在烧伤人员中,有的已成为终生残废。 在烧毁的城镇内,被烧毁的民房和公共建筑只剩烟囱和残墙断壁,各种机械烧变形,铁轨烧弯,废铁被烧化,凝成铁砣子,连开口木套的井,木套也被烧下2米多深。 一幅副动态的照片记录着这场骇人的灾难,从照片上尸体的姿势可以想象当时火势之猛,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挣扎。那干枯的骨架正努力向上、向前伸展着,加上那无助的眼神,似乎是在企求上天的怜惜。保存的实物更是凝固着火的形状,铁器上那欲流未流地浆液似乎还在对我们哭诉,它们个个支离破碎,扭动着狰狞的面孔,痛苦地保持着初始的模样,但却再难言昔日。 在死亡面前,万物都是如此的脆弱。火,能遮掩世间的一切,好的,坏的。但愿历史不会重演。 带着沉甸甸的心,我们去了西山,因为老陈对西山上的一个标志性的雕塑感性趣,而我也想看看漠河的雪雕。没有走正门,是从旁边的山坡上绕上去的,少不了要进入深雪窝,但终是上去了,脚里灌了雪,有些冷了.站在山顶,俯瞰披着厚厚的白色绒被的西林吉,心里感到凉丝丝、甜津津的,那,是雪的味道。 开往北极村的车人极多,都是些来县城打年货的,因此车上不但挤满了人,而且堆满了货,站都没位置,且车内全是污水,实在担心包包内的物品被打湿.零下三十多度,车内却没开暖气,站得如同一尊冰雕,浑身发直,冷痛交加,尤其是双脚。 真不敢想象这几个小时是怎么过来的,终是到了目的地了,匆匆找好住处就开始领略北极风光。其实我的惰性一向很大,如果是我一个人,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再出去了的,肯定是马上上床好好睡一觉,暖和暖和。 这里的积雪比县城更厚,到处是一色的白,晃得人的眼生疼。想到林冲呆过的草料场,觉得这里的大雪更甚之。 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天马上就要黑透了,二人顶着凛冽的寒风艰难地前行,我早已没了欣赏的情趣,冷和疼已占据了我的整个心间,再也容不下其他。呼出的气体在护住口鼻的帽尾处结成冰渣,来回磨蹭脸部,更是疼了。 这里的房屋既有砖造的,也有木制的,其实这里处在大兴安岭深处,木材极多,木制的更符合当地的民情,想是87年那场大火使人们对木头产生了恐惧,毕竟砖头要安全一些。 无意间发现一个教堂,其实不过是一间简陋的木房里摆放着几张条凳,房主人告诉我们,每个周末才会有教徒前来做礼拜,平常这里很冷清。其实看着这孤零零的条凳也可以想象教堂的萧条,房主却一再强调这里信主的挺多。 我们俩的感觉都出了问题,不知什么时候偏离了主道,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转来转去都找不到下榻的旅馆。暮色苍茫中的村落恬淡而悠然,因此并不觉得害怕,有的只是坦然与欣喜。“快看!”老陈突然叫道,“好美!”我抬头一看,一时为之惊诧,只见蓝得出奇的夜空几颗星星正好奇地眨着眼睛,并把不带暖意的微光投撒在大地上,柔和的月光如轻纱,软软地披在这雪白的“娃娃”身上。远处,茫茫的雪原上固守着莽莽的林海,几间在厚厚积雪的衬压下显得极为矮小的房屋透出几丝微弱的昏黄的光。星星点点,斑斑驳驳,似真似幻,亦远亦近,天地间一片朦胧。乳黄、银白、柔蓝、黝黑在这里很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迥乎寻常的美。白中泛着蓝,蓝中透着黄,一切又都笼罩在薄薄的灰黑中。这是一个神奇的世界,一个童话中的王国,一个我的王国。 我努力地仰望着,情不自禁地在原地转着圈圈,嘴里只会啊啊地轻声叫着,再也说不出其他。我感觉我要飞了,在这片柔色的天地里。 漠河,今晚你只为我美丽。 二人饭间聊得很投机,回到房后继续聊到十一点多,店主上来提醒我们,这里十二点停电,因为供电不足。其实这里一上午也没电,只在下午三点以后来电。 第二天出发并不算早(因为天亮得晚),出得门来,已快九点。路上看不到行人,而且由于雪的覆盖,路也不那么明显,偌大的天地似乎只有我们两个生灵,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大地丝毫看不出原有的性格。不一会儿便到了村边,不知该何去何从。走进木桩围成的院落里,努力敲开村边的一户人家,问清了道路再次出行。但路仍然不对,折回原路,前行一阵,方向感比我强的老陈突然嘀咕道:“是往右呢,还是往左?”“往右吧!”其实我的方向一向糟得一蹋糊涂,不知为什么自己会冒出这样一句。老陈居然认可了我的方向,于是我们便茫然地转向右行。 我一向喜欢单独出行,之所以这么大胆,是因为到处都可以碰到人,所以只要自己不吝啬自己的嘴巴,迷路大概是不可能的.今天,我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因为在这个白茫茫的天地里根本找不到人可以问。想走捷径——坐车,更是不可能,连影子都看不到呢! 路边有一片布满“馒头”的雪地,仔细一看,原来底下是一些蓬松的灌木,被雪一盖,高高低低,个个精致,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感觉自己有些像是《雪山飞狐》中进山寻宝的人,同样是无边的雪境,同样是步履维艰,只有脚踩积雪发出的咯吱咯吱声无聊地与我们做伴,那声响早已不再悦耳动听。 再往前便是丛林了,我们都感到走错了,但又不甘心,决定再走一段再说。走进树林,发现前方不远处似有房屋,又兴奋起来。 不远处,两名军人正在扫雪,穿着厚厚的军大衣,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两位天外来客,同时保持着一种警惕。这就是中国最北的边防大队,大门前,披着积雪的北陲哨兵凝固着笑容,脸上尽现的是无比的刚毅。 向军人问清了道路,前往北极哨所,却误拐入漫漫雪海,找不到出路。我好奇心重,尽往深雪里踩,想用自己的双腿测量一下雪的深度,任松软的积雪轻松漫过膝盖。老陈一再提醒我,不要让自己的裤管和鞋里进雪,否则雪一化将冷若冰窟。一阵限难的跋涉后,发现了一片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墓地,老陈对此居然也很感兴趣,我不大以为然,因为这种丧葬方式在我的家乡极为普便。 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冤枉路后重又找着方向,接着进行未完的“事业”,而我的裤腿、鞋袜均已打湿,腿也又开始刺疼,脸颊疼痛难当,帽尾不知该不该护住口鼻,不护冷得难受,护住吧,凝成的冰渣又会蹭得脸更疼。路似乎总也走不完,目标总也望不到,双脚已是机械地前行,跌跌撞撞,不能成形。 到了望江楼,二人下到黑龙江边,我的兴奋很快代替了寒冷。黑龙江如一位沉睡的公主般恬静,不再英雄,隐藏着激情。我执意要往江中心靠近,老陈提醒我,小心“陷阱”,有些犹豫,怕自己真的陷入江中。其实江水冻得非常结实,据说甚至可以过坦克呢!不过江倒是真的不能过,一旦被俄方以为是偷渡,那可就麻烦了。江面上除了不知有多厚的冰层,就是茫茫的积雪,只有隆起的冰柱还保留着浪的形状。不远处,俄方的村庄清晰可辨,只是看不到一个人,想是和这边一样,太冷的缘故。 终于到了哨所,高高耸立的了望塔执着而孤独,最北的哨所护卫着最北处的士兵,寻求着最基本的慰藉,我感到自己已和他们溶为一体了。很想亲自登上了望塔,观瞻一下守在同样严酷环境下的俄方人民和士兵,但守卫的士兵不让进,只能遗憾地在门口照了相便开始往回走。饥渴难当,真希望能有一辆马拉车,好把我们拉回旅馆,幸福地吃一碗热面条。但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切只能是奢望。冷极,困极,我的双眼早已被冻得冰凉,既合不拢,也难以张开,加上到处都是单调的白,双眼有些肿胀干疼,脑袋也不那么清醒,晕晕乎乎的,也是胀疼,开始烦躁不安。想想终年守在这里的人们,心中顿生敬意。 脸部早已超过了它应有的负荷,一丝微弱的风也可刺得它苦不堪言。我们开始背朝风倒着往回走,根本不用担心撞上什么,路上只偶尔有几堆干硬的牛粪,没有车,没有人。二人步子都有些散乱。 老陈兴致正浓,没打算休息,准备接着去神州北极碑和最北一家,我冷得受不住了,提议先找个地方暖和暖和吃顿饭,于是开始快步向前。到了有房子的地方,心中一阵欣喜,但很快又失望起来,这些房子大多没有人(很多饭店、饭庄都只在夏季旅游旺季营业),有人的也不是饭馆。我真的走不动了,真想就地躺下。咬着牙继续前行。老陈发现路边有一岔道,也可下到江边,便兴奋地往下走,我只好跟着。上来时,我的脚底却突然抽筋,疼得我龇牙咧嘴,但却毫无办法。这里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根本看不到地面,脚始终无法脱离冷的环境,难以得到缓解。我根本不敢动,稍一动弹筋便抽得更加厉害,只有蹭着地往前移。生平没有如此地艰难过。 终于找到一处给做饭的地方,忙不迭地奔过去,任哗哗响的羽绒服和被我一向当作宝贝的相机上凝满水珠和霜花。 暖了一会儿,又吃了热面条,感觉刚才快要死去的自己又复活了,只是脸又开始发痒,觉得全身上下,只有脸部最可怜,犹如一块正在被锤炼的铁块,一会儿被烧得通红,一会儿又被浸入冰水中冷却。这里的房内均有十七八度,甚至二十度,而室外却是零下三十多度,而我们这两天却在区别这么大的环境中频繁进出,巨大的温差使它变得格外脆弱。双腿依然剧痛,脚心不再抽筋,却仍在微微跳动,随时准备着恢复“复发”的状态。 谢过房主,出得门来,一鼓作气,前往神州北极碑。碑紧临江边,碑前立着几尊冰雕,并无人来,很有些北极的韵味。再往前行,遇到一位长须老人,由于呼出的热气遇到极冷的环境,老人的胡须上结满了冰渣及霜花,眉毛上亦是,像一位圣诞老人,正缩着身子顶风而行。觉得挺滑稽,二人都想笑,但出于对老人的尊重,忍住了,并向他打听最北一家怎么走。问清了方向,告别了老人,待老人走远后,终于忍不住了,二人哈哈大笑。事后想想,对老人挺没礼貌的。 到了最北一家,刚准备参观,一条凶狠的大狼狗跑了出来,吓了我一跳,我生来怕狗,虽没被狗咬过,但儿时上学,路过村口,总被狗追。主人很快出来,唤回了狗,并不介意我们参观。这里的人都很大方,在途中随意敲开一家,主人都会热情地邀你进屋暖暖身子。主人在建房时并未意识到自己居然加入了“最”的行列,但陆续前来参观的游客却并未使他们厌烦,他们保持着最大程度的宽容和耐心。 虽然才下午三点多,但太阳早已开始落山,天边只是浑黄,我急于返回旅店好好舒缓一下筋骨,老陈却要去找寻最北的地磁台,对这些我不懂,也不是很有兴趣,这当然是我的孤漏寡闻。去过之后才感到没有白来,但我的脚却明显又开始不听使唤,脚心又开始抽搐。 带着一身的疲惫,走在返回的路上,没有心情欣赏落日,只是想不到在这么冷的环境里,自己居然能在室外坚持呆一天,虽然艰苦,但却是挺过来了,有些不能相信。当然多亏了老陈,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打道回府了。 回到下榻地,脸颊红得吓人,暖了一会儿,又烫得难受,又开始了痒痛重逢的热闹,双腿着实吃够了没穿棉裤的苦,痛得无以复加。明天就要离开了,有些不舍,但实在无力再出去欣赏夜景。 凌晨五点半的车,对于这里来说,还是深夜,出了旅店,在路边边等大客边独自享用着我的漠河。再一次仰望夜空,重温那美妙的神话。天依然是那透人的蓝,周围依然是那醉人的苍茫,我是黑白相片中那匹冷峻的狼。低矮的木屋、厚重的积雪、辽阔的莽原、深沉的森林、亮蓝的夜空、昏黄柔白的星光月光,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生命中匆匆的过客,我终是要去了,心中顿生出些许凄凉的情绪。 这趟车,除了我们两个,另外仅有一人,司机有些犹豫,不想发车。很是担心,这可是年前最后一趟车了,坐不上,便有好多天要在这里呆着了,不是不想呆,只是这几天身体已被这里的气候“摧残”得够呛,怕是再也顶不住了,而且接下来的行程也将被打乱。 终于还是发车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司机不顾路面硬、厚的冰雪,把车开得极快,真怕车子一下子翻了。8点10分便到了,一时不敢相信。一下车便感到明显得不对劲,体温似乎一下子消失殆尽,浑身无一处不是刺疼冰凉,鼻黏膜甚为干涩,呼吸不畅。“今天,怎么回事?”我喘着粗气问到,并为自己看不到漠河宾馆而着急,因为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呆在室外, 这哪是一般人能忍受的温度。“今天大概是四十多度。”老陈学会了漠河人的表达方式。这里一个冬天都没有零上的温度,因此报温度时,都把零下给省了。 漠河,你是在留我吗?不然为何要给我烙下这么深的记忆? 不敢出门,两个人在漠河宾馆无聊地靠打牌消磨时间,服务员热情地用瓜子、糖果招待我们。到了候车室,看不到一个人,想买票也不行。夜晚渐渐来临,列车来了。 登上列车,看着裹挟着暮色的漠河慢慢退去,心中无法平静。车上没有几个人,我清楚地记得,今天是大年三十,一个阖家欢聚的日子,而我,远在漠河,远在一趟发自漠河的与我同样孤独的列车上―― 回到武汉,正是深夜,霓虹闪烁的都市在我眼中竟是那么的不真切,我不禁疑惑起来,漠河,我真的去过了吗? ===== 该帖子已经被作者在2005-3-17 13:12:39编辑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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