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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台山是一幅印在金宣上的水墨画,罄露着古朴深沉的墨韵,被造物主随意泼洒在那片拙重的土地上,掩映在群山峻岭中,未曾褪去的,是三千年的文化蕴底,在山川灵秀,水石精华中洗。 魏晋有余音云台山,是魏晋贤士自由精神的一面旗帜,在那里“竹林七贤”脱离了战乱的生存空间,隐藏了20年的躁动与本分,把生命的碎片还原成一尊完整的心之城池。 才进大门,便被一曲古乐乱了耳际,青青石板路上寻去,遗忘了耳边潺潺的水声,分明看见凌凌水波之上,衣袂飘飘的白衫,一路舞来,纷扰我无风的湖面,是透明的时光,悲壮的取舍。三位年轻的拳师,赤手容天地,一次顿足,一个旋身,屈伸之机,动静之间,太极在一张一驰的无极中生成。 如此身体的律动再伴之以丝竹声声的微澜碧波,都是我难以解读却时时渴望能够透彻的神韵,我希望那掀动心海的天籁之音是嵇康指尖流香的《广陵散》,尽管我知道,它早已是音断琴绝的雪爪鸿泥,可依然在山水一派的飞渡中,心旌摇曳。 初闻琴弦铮铮,天风荡荡,世俗的围城瞬息间坍塌,魂魄一时没了着落,徒睁双眼,满世界地寻那魏晋散人的身影。再听余音,云卷风清,铿锵的,沉闷的昨日,如浮烟交叠散去。三听琴曲,鹤猿齐鸣,渺小与悲哀如斯,却不防碍汲酒高觞,睥睨群雄,独自沉寂在岁月的长廊,隐隐约约,惊鸿一瞥地掠过。 一琴一筝一笙,丝丝萦绕,不绝于耳,如静夜般明净的雨炼,在这动之则分,静之则合的筋骨对抗中,安抚着,熨帖着。 再看那水中的圆台上,太极推手好不怡然所得,揽着上下千年的变迁,怀抱开辟鸿蒙的无邪,进退之中有春风秋雨的流逝,有群峰卵石的圆活。 于是醉了,甘愿沉醉,在一天碧水的青山眉睫上,独自陡峭。 焦作不愧为太极的发源地,开合有度的拳术与山水仁智的风光,该是阴阳宇宙相辅相成最自然的杰作。 潭水之思云台山是走在溪畔的浣沙女子,眉眼轻撩之间,染绿我整整一个夏季的记忆。 盘旋而上的山路,静默着崎岖,阻挡过古人的步履;那一丛丛勾勒攀爬的藤蔓,也牵扯过他们的衣襟,精致着他们眼底的纹路。还有那水水含波的潭涧,又该是他们心灵最后的归所了吧。 清风徐徐,来与不来,潭水都是一池涟漪,粼粼着,仿若漂浮的月光。碾着山脚的苔痕,吻过古石桥的静影,没有长途跋涉的风尘味道,尽是水月幽钟、苦茶风竹、如莲坐望的意念。 行在画轴的山水雾气中,便也沾染了几多仙风道骨的儒雅与超脱。拾级而上,一泓幽蓝碧绿的潭水,在足间淙淙唱响,且歌且行,曲曲折折在山谷间蜿蜒。不觉想起多年前,走在贵阳天河潭的青山绿水间,也似这般风景这般情,原来一脉相承的还有这山山水水,以及山水之外的异地。 穿过浓密藤蔓纠缠的绿荫,耳边自然涌出夏日浮躁的蝉鸣,成为闹市在心野残余的点点印记。还是想着忘却,朝那深深的谷底,咫尺的崖岸望去,是否有倦鸟归林的影子,却徒剩一拢鸟鸣虫唧。想来,羁鸟也还是眷念曾经的山林,有胜者,飞也不愿意飞离半步的。 初见老潭沟的水,梦幻般的幽蓝与碧绿,让人倾心,甘愿遥隔时空,与它契阔一叙。于是放开眼角的一切,让心沉寂,怡悦地放任双瞳,收敛心机,企图解读潭中几于透明的游鱼。 清水无色的溪涧边,鱼儿与水已成一体,游动的姿态仿佛只是贯穿而过的影子,忽而嬉戏聚集,忽而悬结在一刻,行止裕如。或许,你也会跟着静谧,体味它们如在梦中的闲雅,钟情它们无依无盼的隔世梵音。 翻山越岭,水流进入熙熙攘攘的碧绿深潭,鱼儿呈现出一种暗暗的红色,据说,这些鱼叫水晶鱼,都是透明得可以见到肺腑肝胆。难道所见竟是鱼儿的鲜红血液之色,好不诡异奇绝。 最让心境为之一振的,是一阵雨水洗涤之后的潭水,顷刻间从碧绿幽蓝的梦幻中,被洗刷成一如青山般静悠的丹青色。洗练中如同美人出浴,和着野草和水气的味道,冲涤着心灵的阶石,独自沉沉,在圆圆涟漪的庇护下,被抚慰成契合的天上之水。 独行,想起一句“水至清则无鱼”,可我在这游鱼细石历历可数的幽潭中,开始迷惑。耳畔那柳宗元“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的吟咏,让我在几经对比之后,更加不得其解。什么是“至”的境界呢?唐代女诗人李冶的《八至》诗有云:“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水到何时方至清,方无鱼啊? 海底深瀑循迹而行,“天瀑”近在眼前。 我以为,“天瀑”是云台山“五步一瀑”的最高境界,在峰回路转几经后,它凭着千丈的悬崖,依浓云密布的天际,于烟雾清气的水天一色中咆哮而下,劈裂亘古的石崖,于最狭窄的豁口处,轰然断裂,只见乱珠飞溅,玉器声声不绝于耳。所谓的飞流,所谓的横挂如练,所谓慷慨激昂的迸发,当如是。 我想象自己淋漓在如刀的水帘中,一任自己如同当年的隐士,放浪形骸,于这悠悠源自地下和水气的潭水之间,清逸颖悟。 而此刻,雨来了,滴滴无声,落在这一片浓绿的山水,和被山水浸染的游人身上。我看着这水的游戏,他们来自地下,却又不甘于阴暗,要泉涌般化而为潭水,喷薄出地面。不能否认,它们也有依山临天的妄想,于是以水气的名义,又下降而成雨水。这是一潭碧水的人生经历,何尝不是世世代代人类的经历? 依壁石小心走着,却迷恋崖岸上串串飞落的岩水,在凄迷的水雾间,织成水晶一样细密的珠帘,从千层的崖石上,不愠不火,落如列阵层云,缓如黄钟大吕之音,给心一片澹泊静味的安宁。 应该记得温盘峪的“红石峡”,那是云台山的精华所在,地质结构交错纠缠着。瀑布更是随着山形而陡峭奇诡。那里的山石呈红色,叫石英砂,很是在意地拾了好几块,一如曾经挎着布包,包里装着铁捶,登山之余,企图发掘一些古化石,和古岩石。我视若珍宝地放置着枚海底之石。 “三步一泉,五步一瀑,十步一潭”是云台山秀美的俊影。漫步其中,我却宛如行在深深海底。千年之前,甚至亿年之前,这里是十足的海洋。曾经的沧海啊,而今已然是桑田处处,悬崖峭壁的沟谷之态了。 我想着自己一如那水中透明着的鱼儿,淡忘在清冽寒彻的水波里。我也似乎看到那隐居的“竹林七贤”,不过是七尾恬淡无欲则刚的小鱼儿,曾在这里看水面如何的宽,叹水流如何的急,更多是,自顾地游弋,遗忘了水榭歌台的华丽章节,只借如水酒力,翻动扶摇,不可睥睨。 暮色彩虹云台山的烟枝雨树渐渐远了,甚至就要消散在云天的那头。 宗白华曾说过,晋人把山水虚灵化了,也情致化了。他们尽情享受大自然的馈赠,走出书斋,赋予笔墨以山之精神,水之柔韧。于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已成昨日黄花,“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也不只停留在银钩画笔的文字中,陶冶着性情,终还是走出一己胸怀,跃然出笔墨纸张,“看山只是山,看水只是水”那般的陶陶然,醺醺然。 车奔驰在华北的黄昏,进入古沛地界,有人惊呼:“彩虹,快看彩虹”。猝然东望,果真一带彩虹凌空飞跃,横亘了整个天宇。有史以来,第一次看到彩虹,并非书上电影里拍摄的,小而灵巧地囿在一隅,而是气势磅礴,有着剑气如虹的壮观气象。 西天满是晚霞缤纷,山林的气韵,在暝色四合后,腾过那片深壑的沟谷,周遭的景致暗中偷换,生命又有了一次启动的机缘。 依旧在如画的水墨中,云台山晕染入梦。 有些温润的眷恋和纯真的呼吸,构成人生的又一境界,心弦驿动,一路行云流水,云水襟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