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厘米高，223公斤重。当地时间10月28日，国家文物局在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从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接收返还的这尊石首。它是北宋永昌陵神道西侧一尊文官像的头部，石灰岩质地。同日回归的，还有宋神宗永裕陵的一尊武官像头部，高68厘米，重132公斤。

宋陵麦收古韵融烟火

    一文一武，都出自巩义。

    返还接收仪式上中方表示，推动流失文物返还原属国，是维护各国文物安全、尊重各国人民文化权益和民族情感、守护人类文明成果的正义之举。

    10月29日，消息传回国内，引来全国网友“围观”，各级媒体纷纷跟进报道。而在此前四个多月，网友手机屏幕上“宋陵麦收”持续刷屏，金黄的麦浪、千年的石像生，让宋陵在社交平台上热度居高不下。

    一季麦收，两件石首，落在同一片土地上。宋陵为什么这么热？热度从哪里来，又能不能留住？

    麦田里的皇陵： 一座没有围墙的露天博物馆

    宋陵的特殊，首先特殊在地理上。

    陵区总面积189.04平方公里，约七成面积在农村。8座帝陵，加上后陵和宗室子孙、寇准、包拯等名臣的陪葬墓数百座，现存地面石刻723件、库存石刻304件，合计1000余件。但它不是一座被圈起来的遗址，是一片还长着庄稼的田野。

    6月2日，永泰陵开镰。摄影爱好者刘先生从6月1日起，每天从荥阳赶来一趟，蹲守高铁、麦田、石像生同框的那一刻。在他看来，这是宋陵一年一度的独特景观，更是一场历史与当下的对话。

    《巩县志》记“八陵村，以宋七帝八陵在此得名，村有永裕、永泰二陵”。八陵村78 岁的曹万昇见证了宋陵的走红，麦收时节“天蒙蒙亮，就有不少人来‘打卡’。”

    从八陵村往西北，是西村陵区，北宋第一陵、宋太祖赵匡胤的永昌陵正修建在此。东村村的贺现军没事就会到这里散步。他脚下这条路，就是很多巩义人的日常：老人走累了靠着石像下的石礅坐一会儿，放假的孩童围着石兽躲猫猫，和文物朝夕相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出生就习惯了的事。

    四川乐山来的梁女士站在田边感叹，在广袤的田野里，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宋代的历史，回头就能吹到宋代的风，这是一种在博物馆里体会不到的奇妙感觉。

    网络上一句话被反复转发：“麦子熟了1000次，石像生守了1000年。”

    春观花海，夏赏麦浪，秋览红粱，冬品雪陵。文物没有挪窝，看文物的理由一年有了四个。免门票，无围墙，随时可进——宋陵不是一座景区，而是一种场景。

    “宋陵不像别的皇陵那么气派，就安安静静躺在田野里，自带一种苍凉的味道，很戳人。”郑州工程技术学院传媒学院教学副院长丁雪艳说，这些年大家本来就喜欢宋朝文化，看着曾经繁华一朝落幕，很容易让人心里生出感慨，再加上好拍、适合发视频，网红打卡又带来一波流量，位置也好找，好多人就都想来这儿，亲手感受一把活生生的宋史。

石头上读宋史

    宋陵热的第二个推力，来自屏幕。

    从电视剧《清平乐》到《东京梦华》，再到2026年春节大热的《太平年》开播，一批观众带着“考古”的心态追剧。永昌陵是宋太祖赵匡胤的陵。巩义市文物局和公交公司顺势开了一条“太平号”文化专线，从市区直达永定陵、永昌陵，车上配讲解员。大年初三到初六每天定时发车，日均服务游客超过150人次，累计发车13班次。有北京游客自驾而来，就为坐一趟这车。

    当地还流传着一句口诀：“东陵狮子西陵象，滹沱陵上好石羊，大耳将军在永昌，太祖瑞禽领头羊，永定陵中有库房，昭陵厚陵市中央……”石像生原本是无名的。编号、排位、形制，从前只有研究者关心。一旦它被观众考证出是赵匡胤神道上的文官、赵顼陵前的武将，就从“石刻”变成了“某位官家的旧部”，有了可以对话的对象。

    年轻人来宋陵，很多时候是来见“人”的。重庆摄影师周健今年已经来了三次，他告诉记者，想把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的宋陵都记录下来。从事石窟研究的文博工作者从北京组团赶来，他们说，有这么多石像矗立千年，值得多来多看。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孙新民说，石像生是专业术语，指神道上的人物、动物等全部种类；宋陵的石像生是目前保存最多的宋代石雕，“代表了宋代石雕艺术的高峰”。

    宋陵石刻上继唐、五代风格，又自成面目，按形态和装饰的变化，可分前、中、后三期。前期人物粗壮，带着晚唐遗风；中期由粗壮转向修长，文臣静雅，武臣也有了“儒将”风度；后期人物一律修长，文气十足，威风渐稀。把八座帝陵的石刻按年代排开看，就是在一卷石头上读北宋由盛而文的国运。

    河南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董睿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永昌陵文官像属北宋早期，体量偏小，面部神态端谨内敛，反映北宋初年的石刻风貌与审美取向；永裕陵武官像属北宋中后期，原像体量更宏伟，姿态雄健自信，体现北宋盛期的气象。一文一武，时代特征判然有别。

    两件石首的回归，填补了从早期到晚期宋陵神道石刻的缺环，有助于完整呈现北宋皇陵石刻在艺术特征和制度特征上的演变序列。

    历史文化学者阎铁成评价，宋陵是研究宋代陵寝制度、典章制度和石刻艺术、书法艺术、宋代美学的珍贵实物佐证。

热度之下的冷思考

    中国海外文物研究中心主任段勇给出一个数字：从1949年至今，我国已通过多种途径使超过15万件海外文物回归。依据2024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国家对因被盗、非法出境等流失境外的文物保留收回的权利，且该权利不受时效限制。

    宋陵也再次因为两件漂洋过海的石首，被接进了国家叙事。有评论说“花钱买回来的，那是文物市场；靠证据和法律拿回来的，才叫国家尊严”。引发公众强烈的自豪感，关注度也随之上升。

    与热度一起到来的，还有保护的压力。

    网上一直有人问，为什么不给石像加个玻璃罩。巩义文物部门的回答很真诚：加盖遮檐，石像不能跟自然融合；罩上玻璃，高温不通风，成天“蒸桑拿”，文物都得“喊救命”。

    不罩、不修、不搬，宋陵靠什么守护千年文物？靠的是“一陵一策”：永昭陵、永厚陵在市区，属文化遗址公园类；永定陵在郊区，属郊野类；永昌陵、永熙陵在农村，属乡野类；永裕陵、永泰陵在田野，属田野类。2021年6月起，宋陵核心区成立农业公司专事耕作，耕种远离石刻基座，收割全程盯防，石像脚边那一小片地全靠人拿镰刀割。

    李振奇是在巩义城区的永昭陵边长大。由此他对七帝八陵有着深厚的情感。

    巩义市文物局把他这样的文物爱好者聘了起来。平时他是志愿者，跟着文物普查队跑陵区，也做民间文物线索的收集、整理和上报，哪片地里多了新土、哪尊石像的基座松了、哪户人家翻出了老物件，他都心中有数。

    说起宋陵的守护，他讲得如数家珍。

    “先说人防。全巩义有一支上百人的文保员队伍，三班倒，白天转，夜里也转。每天交接班不是打个招呼就完事，得先跟指挥中心报，确认了才签到换岗。”李振奇介绍，每个打卡点都有电子装置，必须有人巡逻到每个点位打卡才算是完成一次巡逻。

    “然后是技防。永昭陵、永昌陵这些地方已经实现了高清摄像头的全覆盖，核心区域还有无人机测绘、全域考古调查。”李振奇说，“安防”方面，文物部门在市    区人流量大的永昭陵加铁围栏；野地里的石像，基座外立一圈六十多厘米的矮护栏，护栏外一两米再种上作物和鲜花，用庄稼做“软隔离”。

    2022年，宋陵被列入第四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永安陵、永熙陵、永裕陵、永泰陵以及包拯墓、寇准墓、高怀德墓等7处陵园的环境整治，正在谋划推动。宋陵石刻的三维数字化扫描正在进行，永定陵零散石刻已扫描287件（套）。

    “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宋陵恰恰是“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最典型的样本。让千年宋陵得到科学保护、永续传承，需要的不是一阵热度，而是一套长远的制度。

    随着宋陵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建设的推进、石刻三维数字化扫描的逐步覆盖和“一陵一策”保护体系的持续完善，这些立在田野里的石像将获得更精准的守护。

    麦浪持续刷屏，石首万里归来，宋陵的故事，还远没有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