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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地编钟,演绎雅俗和鸣
http://www.hnta.cn 添加时间:2026/6/12 11:34:27 来源:中原网 点击次数:

    公元前578年,鲁成公十三年。

    晋国联合诸侯联军伐秦。出征前,在社庙举行的祭祀仪式上,鲁国大夫成肃公接受祭肉时神情懈怠,举止失仪。

    周王室大夫刘康公当即厉声斥责:“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今成子惰,弃其命矣,其不反乎?”

    这番话被记入《左传·成公十三年》,成为后世理解先秦政治伦理的钥匙。祭祀与军事,并列为国家根本。

    两千四百年后,当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队员在新郑中华路掘开黄土时,他们或许不会想到,刘康公那句掷地有声的训诫,在这片封土之下获得了最真切的注脚。

出土的青铜礼乐器

    这便是新郑郑韩故城郑国祭祀遗址。它以17座青铜礼乐器坑、44座殉马坑、348件郑国公室青铜礼乐器的宏大规模,较为完整地呈现了周代诸侯国社稷祭祀的礼仪空间,为那个礼乐制度面临深刻变革的时代,留下了最庄重的实证。

    1997年,它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礼法旧章,时代新局

    20世纪90年代末,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中原。位于郑州城南的新郑,迎来了它的快速发展期。

    1996年9月,中国银行新郑支行基建工程破土动工。按照惯例,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先行开展考古勘探。谁也没有料到,这片北临新华路、南靠新郑市实验中学、西接中华路、东依小高庄村的寻常地块,竟埋藏着一座东周都城的祭祀圣地。

    考古队布下80个10米见方的探方,发掘面积达8000平方米。随着土层逐层剥离,各时期遗迹接连暴露:墓葬152座,商周灰坑791座,水井98眼,战国烘范窑3座。而在这些晚期地层之下,一个规模空前的春秋祭祀遗址,正缓缓显露真容。

    这片土地沉默了太久。

    郑国,始封君桓公友,为周厉王少子、宣王庶弟。公元前806年封于郑地,都棫林。幽王时,为避犬戎之祸,郑桓公将宗庙宝器与部分民众迁寄于虢、郐之地。公元前769年,郑武公倾国东迁,占有虢、郐等十邑,在新郑另立新都,仍循郑之旧名。至公元前375年即郑康公二十一年被韩国所灭,郑国在此建都长达395年。

    这395年间,新郑是中原最繁华的都邑之一。然而,1923年李家楼郑公大墓被乡绅李锐打井意外发现,出土青铜器100余件,包括莲鹤方壶、王子婴次燎炉等礼乐器,器形之大为春秋墓中所罕见。但由于为抢救性发掘,缺乏地层依据,出土物混杂不清,后因战乱,文物分藏多地,留下诸多学术谜团。

郑国祭祀遗址

    七十余年后的这次科学发掘,终于弥补了历史的缺憾。

    地层关系清晰可辨:多数礼乐器坑直接打破春秋早期地层或灰坑。结合器物风格与特征,其年代上限不早于春秋早期,下限不晚于郑伯墓。祭祀遗址位于郑韩故城东城西南部,总面积约22000平方米。17座青铜礼乐器坑、44座殉马坑、1道夯土墙基,以348件青铜礼乐器为代表的大批珍贵文物,震惊了学术界。

天子之礼,诸侯用之

    自周公制礼作乐,一套以“礼”区别宗法等级的制度逐渐完善。春秋早中期,这套制度仍在运行。以周天子为核心的政权,为诸侯“定名分”“别尊卑”,从王位继承、都城规格、祭祀用器,到封地、仪仗、赋税,皆有法规。

    然而,公元前707年,繻葛之战,郑庄公击败周桓王率领的王室联军,周天子中箭败走。天子的威严一落千丈,制度约束在诸侯国的壮大中受到冲击。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郑国祭祀遗址的发现,呈现了一幅礼乐制度在诸侯国层面如何被继承、被僭越、被重新诠释的图景。

    在郑国车马坑遗址博物馆,象征着王室级别的“九鼎八簋”揭示出鼎簋组合之间的王室等级密码。

    按周制,“左宗庙,右社稷”。社坛为大地象征,以天为穹庐,不设屋宇,周筑矮墙,称“社壝”。郑国祭祀遗址仅发现夯筑围墙墙基,无房屋建筑遗迹——这与文献记载的社稷形制完全吻合。遗址内大批马匹作为牺牲,进一步确认其社稷祭祀性质。这是迄今发现的较为完整的周代诸侯国社祀遗址,对研究周代社祭制度具有重要价值。

    礼器坑中的发现,更具震撼性。

​出土的文物

    以保存完整、未经盗扰的K10为例,坑内出土列鼎9件、鬲9件。另有4座礼器坑均出土列鼎9件、簋8件、鬲9件、方壶2件、圆壶1件、豆1件、鉴1件,共31件礼器。

    这组数字的含义非同小可。

    汉儒何休注《公羊传·桓公二年》:“天子九鼎,诸侯七,卿大夫五,元士三。”按周代礼制,“九鼎八簋”为天子配置,诸侯当用“七鼎六簋”。郑国作为诸侯,却多次使用“九鼎八簋”,并配以整组编钟。这是诸侯僭越天子之礼的明证。

    但正如孔子所言:“社稷之守者,为公侯。”祭祀社稷者,必为郑国国君。在诸侯争霸的时代背景下,这种僭越已成惯例。郑国祭祀遗址的“九鼎八簋”,正是那个礼乐制度深刻变革时代的历史定格。

    礼器坑的排列同样意味深长。K2、K3、K10形成三坑相连的组群,K2坑周围又有乐器坑和殉马坑相伴。K2坑内也出土31件青铜礼器。器物由北向南逐排摆放,鼎、鉴、方壶、圆壶相邻,鼎内扣有铜鬲或簋,方壶底侧摆放成串骨珠——每一件器物的位置,都遵循着某种庄重的礼仪规范。

    K3坑同样出土31件青铜礼器,排放有序,东西为四排,南北为列。这种“31件组合”反复出现,说明它不是随意的掩埋,而是一套被严格遵循的祭祀用器制度。

庙堂之声,民间之韵

    如果说青铜礼器是社稷祭祀的“骨”,那么青铜编钟就是它的“魂”。

    郑国以“郑声”闻名于诸侯。《礼记·乐记》载,魏文侯问子夏:“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能让国君听之不倦的音乐,究竟如何动听?

    郑国祭祀遗址的编钟,为我们理解先秦音乐提供了重要线索。

    遗址共发现青铜乐器坑11座,出土编钟206件,其中镈钟与钮钟138件,多经调音,为实用乐器。这批编钟数量之巨、保存之好,是中国音乐考古史上极为重要的发现。

    令人惊叹的是,考古工作者从腐烂的木质痕迹中,成功复原了编钟的悬挂结构。

    以K1坑为例,坑内放置编钟24件——镈钟一套4件,钮钟两套20件。钮钟的钮插入木梁之中,再用皮绳拴系,而非插销固定。钟架由主框、附框和横撑、竖撑三部分构成,木梁底部有撑柱支撑。钟梁上残存浅浮雕花纹,残留朱砂色彩痕迹。

    K8坑的钟架更为精美。考古工作者在木梁腐烂的灰痕中,发现了彩绘花纹——浮雕的荷花、花蕾状透雕装饰、蛇头造型的曲形撑柱,龙身潜伏于云纹之中,繁密华丽。这不仅是乐器,更是艺术品。

    编钟的礼制意义,在于悬挂方式。《周礼·春官·小胥》曰:“王宫悬,诸侯轩悬,卿大夫判悬,士特悬。”郑国祭祀遗址中,9座乐器坑以3坑1组的形式组合——每坑为1架,每架悬挂钮钟20件、镈钟4件,正是“轩悬”之数,与诸侯地位吻合。编钟的“轩悬”与礼器坑的“九鼎八簋”相互印证,共同构成郑国国君僭用天子之礼的完整物证。

    从音乐角度,经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专家对1号、4号坑两组编钟测音:1号坑编钟调音精准,相邻两钟正鼓音相差不过2音分;4号坑编钟音列结构规范,音色俱佳。钮钟音律以宫、商、角、徵、羽五音为主,镈钟以羽、宫、角、徵四声为主,继承西周旧有传统。从低音到高音横跨四个八度,有较多半声音阶,易于旋宫转调,至今仍可演奏出声色优美的旋律。

    有学者指出,这批编钟早于曾侯乙墓近200年。如果说曾侯乙墓编钟以宏大著称,郑国编钟则以多而小巧见长,在编钟发展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上承西周五正声传统,下启战国大型编钟的辉煌,是郑人对古代音乐的重要贡献。

    在多座乐器坑中,编钟下均发现了陶埙。经测音,部分陶埙已达到宫、商、角、徵、羽五正音。陶埙一般被视为民间乐器,它们在社稷祭祀的青铜编钟之旁出现,恰是雅乐与俗乐在郑国交汇融合的生动证明。

    《论语》中的“郑声淫”,历史上引发无数争议。现代有学者认为,所谓“郑声淫”,恰恰是郑国音乐突破雅乐条条框框、走向民间与丰富的写照。从编钟的音律测音到陶埙的五正音,郑国祭祀遗址的音乐文物告诉世人:那个孔子感慨“礼崩乐坏”的时代,恰恰是中国音乐走向繁荣的时代。

黄土之下,礼乐未崩

    郑国祭祀遗址的发现,不只是器物层面的丰富,更是制度层面的实证。

    礼器坑与乐器坑之间存在明确的匹配关系:多者2坑礼器配3坑编钟,次之为1坑礼器配3坑编钟,再次之为1坑礼器配1坑编钟,还有单独1坑编钟不配礼器的情况。这种组合说明,每次祭祀活动规格不同,礼与乐的配合经过精心设计。

    44座殉马坑的存在,进一步印证祭祀的规模与等级。大量马匹作为牺牲,与“九鼎八簋”“轩悬之制”共同构成完整的诸侯国社稷祭祀图景。这是《周礼》《仪礼》等传世文献记载的礼仪制度,在考古层位中得到较为全面的实物印证。

    遗址周边还发现了铸铜遗存。灰坑中出土的陶范残块,既有铸造鼎、鬲、方壶等礼器的范,也有专门铸造编钟的钟范。编钟范残块上的绳索纹、蟠虺纹、乳钉纹清晰可辨,说明这些礼乐器在都城内就地铸造。郑国不仅使用礼乐,也制造礼乐——它拥有一套完整的礼乐生产与消费体系。

    从“天子九鼎”到“诸侯轩悬”,从青铜礼器的规整排列到编钟木梁的精美彩绘,从殉马牺牲的庄严肃穆到陶埙与编钟的雅俗交融——郑国祭祀遗址以无可辩驳的考古实证告诉世人:在中原这片土地上,礼乐文明从未消亡。

    “礼崩乐坏”的时代,恰恰是礼乐制度从周天子手中扩散到诸侯国、从庙堂走向民间、从规范走向丰富的时代。郑国国君以“九鼎八簋”祭祀社稷,郑国乐师以“轩悬之制”演奏编钟,继承之中有僭越,延续之中有突破——这正是春秋时代最深刻的历史张力。

    如今,这项曾在1997年大放异彩的考古发现,其遗址在科学发掘后得到了妥善保护。17座礼乐器坑、44座殉马坑在完成科学发掘与文物提取后,被稳妥地保护于地表之下。那348件青铜礼乐器、206件编钟,则被妥善保管、展出。其中138件经调音的编钟,至今仍可奏出两千七百年前的旋律。

    那些清脆的、浑厚的钟声,穿过漫长的时光,穿过厚重的封土,在我们耳边响起。这钟声,是郑国的回响,是中原的回响,更是中华礼乐文明的回响。


(作者:左丽慧 李居正 图片/新郑市文物局提供 责任编辑:)  【回到顶部】 【返回上页】 【关闭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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