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荥阳豫龙镇寨杨村西北,索河静静流淌,绕过一个不起眼的黄土高台。这个高台,当地人叫它“娘娘寨”。相传南北朝时期,一位将军夫人临危守城、以命护民,保下一方平安,自己却染病离世。百姓感念她的恩德,尊她为“娘娘”,寨子由此得名。传说是温情的,而黄土之下埋藏的历史,比传说更厚重,也更具故事性。
2005年,为配合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建设,考古队员钻进了闷热的玉米地,在这个高台之下,揭开了一座沉睡了近三千年的古城。它,就是娘娘寨遗址——郑州地区第一座被确认的大型西周城址,2008年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娘娘寨遗址发掘现场
2004年盛夏,骄阳如火。一支考古调查小组正在荥阳豫龙镇北边的玉米地里艰难穿行,为南水北调工程做文物普查。玉米缨裹眼睛,玉米叶拉伤脸,沉甸甸的棒子时不时“咚”地砸在脑门上。大家弯腰弓背搜寻,足足折腾了一个星期,前进了八里路,衣衫湿透,却什么也没发现,不禁有些泄气。
精疲力竭之际,他们在寨杨村随口问了句当地人:“附近有没有古迹?”
“村子西北,有个娘娘寨,开春时好像有公家的人在那儿打桩……顺沟向西两百米,有个高台子,那就是。”
娘娘寨?这名字听着奇怪,难道皇帝的老婆来过?考古队员觉得有些好笑,却还是朝村子西北走去。顺着一条幽深的路沟西行,出了沟口,玉米丛上方隐约冒出一方台地的轮廓。爬上高台,拨开玉米叶,往地面一瞅:土色比台下深得多,是一种纯净的灰褐色,田边散落着大量灰色、红色的陶片,多数是战国时期的鬲口沿和盆沿。台子四周有圈一米多高的寨墙,看着松松垮垮,却是明清时期人们堆起的防匪寨墙制式。
可是,地面怎么会有那么多战国陶片?
考古队员用手铲在高台南壁清刮出一个剖面,发现其上部是明清寨墙堆积,下部是一层层紧实的战国夯土层——台子底下,有一座城!

娘娘寨遗址 郑州市文物局 王羿 摄
谁也没想到,这一铲,最终挖出了郑州地区第一座大型西周城址,引出一段横跨五百年的王朝兴替史,并在2008年让娘娘寨全票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从2005年5月起,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历时四年半,发掘15000平方米,清理城墙、城门、夯土基址、墓葬、陶窑等遗迹1900余个,出土陶器、石器、骨器、铜玉器等遗物数万件。娘娘寨的格局,是城中有城——小城居中,大城环抱,护城河深掘于外,索河天堑绕于西北,布局严谨、功能清晰。
小城兴建于西周晚期,呈方形,边长约230米,面积5万余平方米,城墙以木棍层层夯筑,质地密实坚硬。四面城墙正中设城门,与城内十字主干道相连,路面残留清晰车辙,仿佛能听见两千多年前车马辚辚、行人往来。
大城只修了东墙和南墙,巧妙地借助索河作为天然屏障,形成一个“矩尺形”的防御体系,尽显古人因地制宜、顺势而为的筑城智慧。战国时期,外城又加宽加固,直至战国末期才逐渐废弃。
两重城圈,内外嵌套,这在整个郑州地区的两周考古中绝无仅有。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座城的时间厚度。通过地层解剖,考古人员发现城墙的夯筑方式随着时代在悄然变化:西周时期用棍夯,夯窝圆底,一锤一个坑,朴拙而有力;东周修补时改用圜底平夯,更加细密工整。城墙底部的夯层包含物均不晚于西周晚期,北城墙还压叠着西周中晚期的遗迹。由此确认:内城始建于西周晚期,那正是周王室烽烟燃起、诸侯群雄争霸的时代。
一座城,西周始建,春秋扩建,战国沿用,这在河南极为罕见。城址出土的遗物同样横跨漫长岁月:西周的陶鬲、陶豆、陶簋,春秋的玉圭、玉鱼,战国的铜刀、铜箭镞,还有龙山时代和二里头时代的零星遗存,可以说,这座城,盛放着五百年的人间烟火。
一个有趣的问题是:这座西周晚期的城,是谁建的?
考古给出了线索。城内中部夯土基址之下,压着一批西周晚期的小型土坑墓,多为一棺一椁或单棺,墓底有殉狗的腰坑,随葬陶鬲、陶豆、陶壶——这类葬俗带有浓厚的殷商遗风。更关键的是,其中一座墓虽无陶器,却出土了十余件西周小型玉器,如玉璧、玉鱼、玉圭等,温润细腻,显然是贵族所用。这说明,娘娘寨最早的主人,是商遗民。
这并非偶然。商亡后,武王将殷商六族迁往鲁国,索氏是其中一族,但一部分被迁到了今天的郑州一带,受管叔监管。他们在荥阳老城索河西岸建了大索城,又在北边建了小索城。到了西周后期,或许是因为人口增长,又或许是因为战略需要,他们沿索河北上,在娘娘寨又建了一个新据点。这里北距东虢国都城仅5公里,索河成了管国与东虢国的天然边界。娘娘寨虽小,却是地处两国交界的要害之处。
西周末年,这座小城卷入了中国历史上一场大棋局。周幽王的叔叔郑桓公看到王室衰微,问计于史伯,并将妻孥、财宝秘密寄放于东虢国、郐国,换取10处邑地。表面借地避难,实则是埋下定时炸弹,这就是著名的“桓公寄孥”。娘娘寨面积5万平方米,时代恰在西周晚期,紧邻东虢国腹地,据推测,很可能就是郑桓公安插人马的据点之一。
娘娘寨,成了郑国东迁的第一块跳板。
后来的故事,史书有载:郑武公东迁后,毫不客气地吞并了虢、郐两国。娘娘寨也在这时增筑外城,从一处寄孥据点,升级为镇守一方的军事重镇。一座小城,就这样卷入两周之际的权力更迭,见证了中华政治格局从“天下共主”走向“列国并立”的历史转折。
娘娘寨的考古,不只揭示了城垣和宫殿,更还原了先民的生活细节。
在西城门内侧,发现了一个直径10米、深4米的圆形祭祀坑。坑内分层埋葬着5具完整的马骨架、4具人骨架和1具猪骨架,马匹与人类共埋,显然不是普通祭祀,而是带有强烈政治或军事色彩的仪式。在祭祀坑的东、北部,还发现了建筑迹象,有很多奠基石和大面积夯土面——这是一处与建筑相关的祭祀场所,时代为战国早期。这样的祭祀坑在两周城址中极为罕见。黄土无言,却诉说着礼制与威严。
在小城中部夯土基址北部,还发现了3个直径5米、深4米的直壁平底深坑,底部加固,坑壁加工规整,底部残留有粮食颗粒——这是战国早期的粮仓。可以想见,当时的娘娘寨不仅能屯兵,还能屯粮,具备长期坚守能力。
更令人意外的是,娘娘寨还藏着一处新莽时期的铸钱作坊。2008年,考古队发现一个长方形窖藏坑,坑内堆满了破碎的“大泉五十”陶钱范(即陶质铸钱模具),其间夹杂铜渣及坩埚碎块。碎片重约364公斤,可复原约260付合范,每付合范铸钱9枚,一次可铸2340枚钱。钱范为泥质红陶,胎质疏松,面范上有主浇道和支浇道,钱模阴刻篆书“大泉五十”,背范四角有长方形卯,可与面范紧密扣合。有的钱范浇口末端还残留铜渣,说明曾真实使用过。
《汉书·王莽传》记载,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王莽“遣谏大夫五十人分铸钱于郡国”,荥阳正是铸钱地之一。娘娘寨的发现印证了文献,也说明这座两周城址在西汉时期仍被沿用,甚至承担国家铸币任务。从西周到战国,再到新莽,跨越千年,功能不断转换,文明却在时光流转中接续绵延。
在娘娘寨被发现之前,郑州地区的西周考古几乎一片空白。
管、祭、东虢、郐、密……史书封国不少,都城何在却扑朔迷离。直到2005年,郑东新区祭城村地下才找到祭伯城,但因地下水位高,难以深入发掘。郑州地区西周城址之所以发现的少,一方面是因为远离宗周,商遗民势力庞大,商文化因素浓厚,西周文化特征不典型;另一方面,东周时期遗存丰富,一些西周城址被叠压破坏,难以区分。
娘娘寨的幸运在于,它被南水北调干渠“撞”开,被迫揭开面纱。而这层黄土之下的城址,保存相对完好,地层清晰。它不仅是郑州第一座可确认的西周城址,更以其两重城圈、殷遗民线索、与“桓公寄孥”的关联,成为研究西周筑城方法、城墙结构、封国地理的关键材料。正如娘娘寨遗址执行领队张家强所言:“娘娘寨城址的发掘,对西周考古研究具有重大的突破意义。”
尤为重要的是,娘娘寨实证了中原文明从未中断、一脉相承。将视野放大至整个中原,娘娘寨并非孤证。它北连老奶奶庙、李家沟,南接裴李岗、双槐树,东望郑州商城、郑韩故城,共同构筑起从旧石器时代到战国时期几乎没有断代的中原文明长链。这条链条,诠释了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与包容性,印证了中原作为文明核心的历史地位。
今天,当年护卫娘娘寨的索河水声依旧,黄土台地静默如初。两重城圈之内,封存的不只是砖瓦灰土,更是中原从王朝秩序走向诸侯纷争的历史档案。土,还是那片黄土。城,已经讲完了它的故事。而我们,正站在故事的这一头,静静聆听:那故事里有马骨和祭坑的肃杀,有粮仓和陶窑的烟火,有铸钱作坊的叮当声,也有车马驶过的千年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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