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阳洞延昌四年造像龛

古阳洞景明三年造像龛

    在龙门石窟古阳洞北壁，镶嵌着一方距今已逾1500年的造像碑。碑文记载：“太和□九年……尉迟造此弥勒像一区。”这方题记记录了北魏贵族尉迟氏造像祈福的往事，而作为龙门石窟现存最早的纪年窟龛之一，也为石窟断代提供了一个确切的时间坐标。

    目前，这样的纪年窟龛在龙门石窟共发现938例，构建起一条跨越北魏、东魏、西魏、北齐、隋、唐、五代直至宋、明的连续年代序列。它们如同散落在千年崖壁上的时间密码，等待着被系统破译。

    近日在洛阳开题的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重点专项“龙门石窟纪年窟龛造像图文资料的调查与研究”，正是要完成这项工作。

    所谓“冷门绝学”，指那些文化价值独特、学术门槛高、研究难度大、研究群体小，甚至面临后继无人困境的小众学科。比如，甲骨学、简牍学、敦煌学等。它们虽不为大众所熟知，却承载着人类文明的独特记忆与智慧结晶。而龙门石窟纪年造像的系统整理与研究，就是冷门绝学在石窟寺考古领域的一次重要实践。

一方题记，锁定千年时空坐标

    “龙门石窟现存碑刻题记2800余块，其中纪年明确者，具有特殊的学术价值。”该项目负责人、龙门石窟研究院研究馆员焦建辉介绍，在石窟寺考古中，有确切纪年的窟龛可以充当断代的“标准器”。研究者可以依据它们的年代，为同一时期、同一类型的无纪年造像提供时间参照。年代越确凿，断代的标尺就越可靠，石窟艺术风格演变的时间框架就能建立在更扎实的基础上。

    长期以来，这批纪年材料处于分散状态，使用起来并不方便。它们分别收录在多部大型图录之中，图像和文字信息相互分离，检索困难。一位研究者如果要系统梳理某一时期的纪年造像，往往需要翻阅多套图录，在数量庞大的拓片和释文中逐一查找核对。由于整合利用的门槛较高，这批可以视为“石刻编年史”的纪年窟龛，其学术价值长期没有得到充分发挥。

    “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申报了这个项目，下决心把这些纪年材料进行全面的调查、梳理、整合，让它们真正成为研究者随时可用的断代标尺。”焦建辉介绍，根据项目计划，研究团队将对938例纪年窟龛进行系统调查、集中著录和深入考释，目标是使这些带有明确时间信息的石刻材料，成为便于检索和调用的学术参照。

一把“标尺”，丈量文明交融轨迹

    有了这批纪年材料，研究者可以解决哪些具体问题？答案藏在造像风格的演变之中。

    以宾阳中洞为例。这是北魏宣武帝为父母孝文帝、文昭皇太后祈福而开凿的皇家洞窟，窟内曾雕刻有“帝后礼佛图”。与古阳洞“太和□九年”龛中带有云冈风格的造像相比，宾阳中洞的佛像已经脱离了犍陀罗风格的影响，呈现出“秀骨清像”、褒衣博带的汉式风格特征。这一风格转变，就发生在这两座纪年窟龛相隔的几十年时间里。有了确切的年代坐标，研究者就可以准确判断风格演变的起止节点。

    借助938例纪年窟龛建立的年代标尺，研究者能够系统梳理不同时期造像风格的演进过程：北魏汉化改革过程中如何形成“秀骨清像”，唐代如何从初唐风格转向盛唐“丰腴圆润”的造型特点，晚唐五代以后龙门造像又如何趋于程式化。更重要的是，这批纪年材料还可以揭示文明交融的具体轨迹，比如，古阳洞“太和□九年”龛上的“尉迟”姓，恰好也是于阗（今新疆和田地区）王族的姓氏。这个姓氏的跨地域出现，印证了当时民族融合与丝路文化交流的历史。

    焦建辉表示，从更长远的研究目标看，这项工作将为构建中国石窟寺考古的精确时间框架提供关键支撑，有助于纠正以往因纪年材料掌握不充分而造成的断代偏差。这既是学术研究上的基础性工作，也是对“保护好、传承好、传播好中华文化瑰宝”这一要求的具体落实。

多科协同，实证中华文明突出特性

    根据项目的技术方案，研究团队将对每座纪年窟龛进行全面记录。建筑形制、造像布局、龛楣装饰、造像记等细节都会被记录为数字资源库。过去需要辗转多处、遍查多种图录的繁琐检索工作，今后可以根据课题成果直接完成。

    与此同时，项目将汇集考古学、宗教学、艺术学、民族学等多学科的研究力量。研究范围不限于分期断代，还包括每尊纪年造像背后的人物身份、信仰诉求和时代背景，如北魏皇室的功德龛、唐代宦官宫女商贾的发愿文、西域工匠留下的风格印记。这些具体的历史信息，共同呈现了中国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的文明进程。

    谈及接下来的工作，焦建辉介绍，项目将先集中开展田野调查与记录，对938例纪年窟龛进行现场勘查、图像采集和题记拓印，随后转入资料整理与研究阶段，完成数据库建设和分期断代研究。他希望这项研究为石窟寺考古建立一个精准的时间框架和年代序列，搭建起不同时期纪年窟龛造像的图文集成平台，为考古、宗教、艺术等多学科交叉研究提供基础支撑。

    项目最终成果将结集为《龙门石窟纪年窟龛造像图文资料的整理研究》一书，以时序清晰的图文资料，展示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发展的历程和佛教石窟艺术中国化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