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代的恢宏,藏在郑州商城的巍峨城垣里;商代的威仪,刻在殷墟的青铜甲骨上。然而,三千年前那群最普通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柴米油盐,又该何处找寻?
答案,或许就藏在荥阳豫龙镇檀山北麓一片不起眼的田野之下。
这里,没有王侯将相的陵寝,没有震古烁今的重器。一围浅浅的护沟,一片低矮的半地穴房屋,几缕从陶窑中升起的袅袅炊烟,为我们拼凑出三千年前普通人的安居日常、劳作百态与精神信仰
关帝庙遗址发掘全景 商代陶窑 陶窑内填的土块 出土的陶器 资料图片
这便是关帝庙遗址——2007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黄河以南首次完整揭露的商代晚期小型聚落,一个让“王者”的历史暂时退场、让“百姓”的故事娓娓道来的地方。
沉睡三千年的晚商家园
荥阳盆地南缘,有一道东西绵延十余公里的土岭,古称檀山。山不高,也不奇险,不过二十余米,安静横卧在须水与索河上游之间的平川之上。
大唐诗人刘禹锡长眠于此,李商隐也葬在山的南坡。沿着310国道驶过,偶尔回望,会看见山顶隐约的墓园。却很少有人知道,在这片土地的更深处,还有一个古老得多的秘密——三千多年前,一群商代的普通人曾经在这里生活、劳作、祭祀、下葬,然后渐渐消失在历史的黄土里。
他们,就住在檀山脚下,如今叫作“关帝庙村”的地方。
檀山不算巍峨,却如一道天然屏障,隔绝风沙,挡住北来的寒流;山前坡地平缓,南高北低,视野开阔。远处,索河与须水静静流淌,水源丰沛,既无大河泛滥之虞,又能保障生产生活所需。三千多年前,商人的一支队伍,或许也正是看中了这片“背山面水、向阳避风”的宝地,才停下了迁徙的脚步,在此扎下了根,建起了家园。
2004年,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文物普查队伍行进到荥阳豫龙镇,在一条冲沟的西岸,考古人员发现了两米深的灰色文化层。散落的陶片、兽骨,揭开了这片土地尘封千年的秘密。2006年至2008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这片遗址进行了长达两年的大规模发掘,累计发掘面积逾两万平方米。拂去层层黄土,一座布局完整、功能齐全的晚商聚落逐渐露出了真容——这是黄河南岸地区首次大面积揭露、功能完备的商代晚期普通聚落遗址。
用考古学家、关帝庙遗址领队李素婷的话说:“以前人们对商代的印象,只有郑州商城、殷墟那样的王和贵族遗存,不清楚一般的聚落是什么状态——而关帝庙考古发现,填补了这个空白,对探讨商代晚期的聚落结构、社会形态等具有重要的意义。”
围沟里的烟火人间
发掘结果让所有人惊喜和振奋。
当考古图纸上所有遗迹的轮廓被绘到同一张平面图上时,一个精巧别致的商代村落出现了:整个村落被一条总长近千米的环形浅沟温柔环抱。
这条围沟没有复杂的防御设施,更像是一道划分“家”与“外界”的边界——把生活划在里面,把死亡划在外面。
围沟南端,特意留出了一个宽约8米的缺口,缺口处有一条南北向的路土,是三千年前人们进进出出的村口。围沟内侧,路的西边,甚至还有一间朝向路口的小房子,大概是门卫的岗房,把整个聚落弄得像一个“大家庭”,充满人情的温度。
围沟环绕出一片约2.5万平方米的区域,这便是村落的“核心生活区”,功能分区清晰:西部是居住区,20余座房址错落有致,皆为半地穴式单间,平面多为方形,门道一律南向——这是千年不变的中原人择屋向阳的习惯。房内有灶或火塘,部分房址底部还挖有排列整齐的小圆坑,坑底各置陶器或蚌壳,是建房时的奠基之物,无声记载着先民对居所的第一份虔诚。
房屋周边,遍布着当时的生活设施。33眼水井散布在房址周围,既有深井供生活饮用,也有较浅的宽口井分布于陶窑附近。井壁有对称的脚窝,考古人员推断,当年的人们就踩着这些脚窝下去取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更令人惊叹的是,居住区外围还有一个高度专业化的“手工作坊区”。23座商代陶窑整齐排列,窑体结构保存完好,火膛、窑室、烟道清晰可辨。这些陶窑设计相当科学——制泥质陶与夹砂陶的窑各司其职,分工明确,说明制陶已有相当程度的专业化。烧制完成的器物,造型质朴,纹饰简单,没有贵族青铜器的繁复华丽,却件件实用:陶鬲可以煮饭,陶瓮可以储水,陶钵可以盛食。那些陶器口沿上偶尔刻着的符号,也许是工匠最初的“签名”,朴素得可爱。
村落中部地势最高处,是祭祀区。灰黑色的土里夹杂着大量草木灰和烧过的兽骨——先民们用“燎祭”的方式,将祭品焚烧,让烟气升腾,与神灵沟通。每逢播种、丰收或灾年,全村人便聚于此,焚香献祭,祈求风调雨顺、族群平安。坑内发现有完整的牛骨架、猪骨架。这些都是当时最宝贵的财富,先民毫不吝啬地献给天地,只为换取全村的安宁。
围沟东北部之外,是墓葬区。215座墓葬成排分布,朝向一致,秩序井然,与城内杂乱的居住区形成了鲜明对比,说明当时的人们对“死”有着与“生”同样严格的礼制观念。墓葬的形制十分简单,随葬品很少,个别的只有一两件日常使用的陶器,多数只有几枚作为钱币使用的海贝,部分甚至一无所有——与商代王陵的奢华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居址、陶窑作坊、水井群、祭祀场、墓葬区,这5个区域布局清晰,功能有别,自成体系。2.1万平方米的发掘区内,共发掘出商代房基22座、陶窑23座、陶灶4个、灰沟15条、水井33眼、路土3条、墓葬215座、灰坑1721个,出土铜、陶、石、骨、蚌、角等质地文物上千件。一个三千年前的普通村庄,生老病死的全部轨迹,就这样完整地呈现在人们眼前。
无字史书里的普通人
关帝庙村的这批商代先民,究竟是什么人?
史书记载,商汤建国,定都于郑州,即“亳”。此后数百年,郑州商城是整个东亚最宏大的都市。然而商王几度迁都,人员大批随迁,留在原地的,便是那些故土难离的普通民众——田间劳作的农人、窑里烧陶的匠人、山坡放牧的牧人。
关帝庙遗址所在的荥阳盆地,正是郑州商城的西部腹地。聚落发掘出的陶器组合,如角状足陶鬲、碗状深腹簋、罐、盆、甑、豆等,形制成熟,纹饰精美,与殷墟同期器物相若,又独具地方特色,显示出这群人与商代核心文化之间深刻的渊源。
发掘所见,生活细节比比皆是。
有一座房址,屋内地面平整坚实,正中央是一个用火烧烤得发红的灶坑。可以遥想,三千年前的某个黄昏,劳作一天的家人围坐在灶火旁,火光照亮了他们粗糙的脸庞,灶上的陶鬲咕嘟咕嘟地煮着粟米粥,灶灰里煨着刚刚猎回的野味。这份踏实的烟火气,这种生活最本真的模样,又何尝不是今人追求的幸福?
地面之下的小圆坑里静静地放着陶器,那是房主建房时关于安居的祈愿。有几处陶钵的口沿,刻着已无人能识读的刻画符号,也许是工匠的标记,也许是某种已失传的约定。祭祀区内整牛骨架被完整埋入土中,火塘边的灰烬成片堆积,是一次次向天祈福的遗迹。
更令人动容的,是从墓葬中读出的生活日常。考古学家发现,许多骨架的膝关节处都有因长期跪坐劳作而留下的异常磨损痕迹,这正是商代普通民众“跽坐”劳作的证明。他们生前,就是这样日复一日跪坐在席子上,舂米、制陶、纺织。
如果说殷墟的甲骨文记载的是王者的历史——朝廷的政令、宗教的仪程、国君的征伐,那么关帝庙有的,就是一坑一瓮一灶一井,是没有文字记载的平民史。李素婷说:“手铲和毛刷下,一幅幅历史画卷从纵深呈现出来,那种对文物发现的喜悦和由此产生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从未中断的文明火种
关帝庙遗址的故事,并没有在商朝灭亡后戛然而止。
考古发现清晰表明:这座村落的生命力极其顽强。遗址的主体虽然是商代晚期,但文化堆积却一直延续到西周早期。这意味着,当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攻入朝歌、商朝覆灭,整个王朝的贵族阶层被连根拔起时,檀山脚下的这个普通村庄,生活却几乎未受影响。
周人来了,带来了新的文化和习俗,但关帝庙的先民们,依然住着半地穴的房子,用着祖先传下来的陶窑烧制器物,在同样的祭祀区祈求风调雨顺。当然,历史的痕迹也会悄然留存:陶器的纹饰上,开始出现一些属于西周的特征。王朝的变幻、文化的更迭,在这里不是一场暴风骤雨,而是一次润物无声的渐变。
一个王朝的兴衰,对普通人的生活影响,可能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政权可以更迭,王都可以迁移,但只要土地还在,水源还在,村庄还在,生活就会继续,文明的火种就不会熄灭。
关帝庙商代聚落的发现,填补了学界对于商代晚期中下层社会形态的认知空白,让我们第一次看清楚:在宏大王都之外,三千年前的普通人是这样聚族而居、生产劳作、祭祀信仰。正是凭借如此重要的学术价值,该遗址成功入选 2007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那8米宽的村口豁口、路口旁的小小门卫房,那些整齐朝南的房门、窑壁上的青灰色烧结、墓地里无声排列的墓冢,早已消散在历史的尘烟里。但它们曾经在那里。三千年前,有一群人,在檀山脚下生火、制陶、耕种、祭祀,把日子过成了一首朴素、绵长的歌。
如今,关帝庙遗址的考古发掘工作早已落幕,发掘后的遗迹经过科学保护,重新掩埋于黄土之下,回归田野、归于平静。风吹过檀山,拂过田野,庄稼依旧生长,村庄依旧安宁。三千年前的烟火气息,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肌理,融入中华文明的血脉,从未远去。
考古学的意义,从来都不只在于帝王将相的宫殿与陵墓。文明的底色,是普通人的劳作与虔诚。关帝庙的故事,是王城之外的故事,是青铜之下、甲骨背后的故事,它褪去王朝史诗的宏大光环,还原为触手可及的平民烟火。
这烟火,才是文明最真实、最坚韧、也最温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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