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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红眼兔子心存恐惧,缘自小时候的一次“创伤记忆”。那时父亲所在的机关大院尚有良田数亩,分给职工做自留地。田间地头,少不了一种叫“害眼棵”的植物。一位同学为骗我帮她拔草喂兔子,言之凿凿地说,那种草的汁液抹眼眶治近视。于是,偷留了一把草,睡觉前仔仔细细挤出乳白色汁液,擦在眼周。第二天,脸上起满小米粒大的红疙瘩,抹光一管“皮炎平”才消下去。当时三姐正在痴迷武侠小说,也去拔草,说要研制一种比“断肠散”更毒的玩意儿。后来才知道,拿“害眼棵”喂兔子,能让兔眼更红。也许是因为它使兔眼充血。 1997年冬天,在北京街头看到一只白底黑花的兔崽,灰眼睛,显得格外温顺。号称“珍珠兔”,据说长不大。花20大洋买下来,准备送给母亲做个消遣。 火车站,藏在书包中的兔子被“照”了出来。冒充发家致富的优良兔种,兔子混上了车。从北京到山东老家,5小时行程。一向以为兔子卧着睡,没想到行至德州,那兔子已侧躺下来,猫一般在我膝上呼呼大睡。想来卧睡是一种最警惕的姿势,风吹草动,随时起来奔跑;而现在是它最安逸的时刻。 另一个没想到,就是兔子会吃肉。对面坐着的是一位北大校友,从食堂买了肉饼做午餐,他开饭时,兔子的三瓣嘴同时跟着动。撕一块下来,它吃得凶。原来食肉动物是天生的,而食草动物是被迫的———没本事而已。 那个冬天,兔子在家里过得安逸。食量小,一只萝卜吃足三天。比起猫狗,它的智商也不见得低。当时正在复习考博,K英文时抱它在膝上,颇能安抚神经。有次它急着慌着要下去,偏不让。一节书看完,方知它已大便,居然懂得翘着屁股让屎蛋漏在外边。 一天天看着,觉不出它在长个儿;开学时,试着再把它塞进买来时的笼子,已经装不下了。邻居来访,看得满眼放光,连说起自己当兵时养过一对兔子,用玉米芯子喂得毛色发亮。开春时,两棍子下去,满满煮了一锅。鄙视他:自己养的东西,怎么舍得吃?当时打定主意为它养老送终。 野草长出来之前,妈妈开始叫苦:兔子越来越能吃,买三棵白菜,人吃一棵,它吃俩。提议她喂肉,老妈斥我荒谬。“草色遥看近却无”时,妈妈继续叫苦:晨练改成了挖草,两小时才挖够它吃,累得人腰酸背痛。等到夏天,依然是苦:兔子爱上了蒺藜,但吃之前,要人把刺球一颗颗挑干净。它已经重到了7斤,不再与人亲近。 现在它成了一块“吃剩的馒头”,丢掉它,怕背上浪费的罪名,只能等到霉变,再心安理得地丢掉。我们等着兔子发霉。但它活蹦乱跳,每天咧着三瓣嘴讨吃。妈妈有时会说:“其实,让它死很简单,喂它吃带露水的草,就会拉稀死掉。”但每天早晨的草,妈妈总是仔细洗净弄干———到底过不了心理那一关。 我们开始给它喂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食品:马齿笕、扫帚苗、京东肉饼、咸鸭蛋……指望它能死于其中一种,但它赖着活下去。 终于,有一个寒假来临,回家时不见了兔子。妈妈说:“送给你大姐了。”大姐又把它再次送人,叮嘱新主人:好好养着,别吃了。但此后我们再也没有探访过它。也许它已变成了屎,屎又变成了田里新的一茬马齿笕和扫帚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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