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1月16日，我乘坐的列车和东方的第一抹阳光一齐到达安图。 　　安图是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一个县，县城有很动听的名字：月明镇。身处月明镇街头，你会发现自己的确置身于鲜族人的家园，这里无论从交通标志、政府、商店的标牌都是由汉文和鲜文两种文字组成，街头报摊儿还出售全部由鲜文印刷的报纸。但我没能见到身着朝鲜民族服装，或头顶陶罐的妇女，略为遗憾。 　　我很快找到了去二道白河的公交车，一夜的睏乏，让我上车后便倒头睡去。 　　当我醒来时，车正行驶在起伏平缓的丘陵地带。山坡脚下是朝鲜人炊烟四起的房屋，澄黄的苞米堆满了院子。房子后面的山坡上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和密匝匝的针叶阔叶混交林。 　　车到二道白河镇。我原以为，只要身处二道白河——这个号称长白山脚下的小镇，向东眺望，就可以看见长白山那连远绵亘的洁白身姿了，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一打听才知道这距长白山山门还有30公里的路程，我打车前往，一路奔驰在茂密的白桦林中。 　　长白山的山门位于海拔1000米处，从这里开始已是冰雪满路，所以我改乘四轮驱动的越野车前进，车飞驰在长白山的深山峡谷中，仿佛一棹孤舟，在林海中踏浪。 　　公路的尽头，已是1500米的海拔高度，这里壁崖千尺，群峰伫立，象一群身披银甲的巨人。一条急流，在雪层下奔流而去。水蒸气氤氲，弥漫山谷，这里是长白山的温泉群，大小有几十处泉眼，据说这里的泉水最高水温达到了摄氏82度，能煮熟鸡蛋——“泉水煮鸡蛋！”一个小贩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没有忘记吆喝。我看见在他的脚下是一个汩汩冒水的温泉泉眼，十几个鸡蛋没在水里。 　　“多钱一个？”我问。 　　“风味独特”他答：“两元” 　　“老兄”我掏出两元钱：“够黑的！” 　　“黑？”他不服气：“还不知道谁黑呢，你知道我包这个泉眼一年多少钱！” 　　“……”摇头，我。 　　“20万！”他伸出两个手指头：“说是一年，其实就干3个月，6、7、8三月。我容易吗我！其他的时候那有游客呀，几天了，就拿你开张了，味道怎么样？” 　　“还行”我说。鸡蛋黄已经熟了，蛋清却象果冻似的颤颤维维的，真有点怪。 　　徒步跨过小溪，雪已没膝，前行约二里，轰鸣声大作，心里知道已接近长白山瀑布了，但远眺高山绝壁处，只见冰雪满川，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细看才知，瀑布直落60余米，飞流喷雪，银带高挂，和雪山冰峰融为一体，不易分辨。 　　飞瀑下临深潭，激流从潭中涌出，在大峡谷中奔走，这就是松花江的源头——二道白河。 　　从瀑布回来，已是下午四时左右，山风骤起，雪如玉屑，下得正疾，东北地区的天黑得早，山谷中瞑色苍茫，急忙投宿岳桦宾馆。 　　没想到在这风雪之夜，在岳桦宾馆，结识了两个很谈得来的好朋友。他们是这的老板邵和长白山管理处的职工薛，邵三十岁，少言寡语，很沉稳的样子；而薛就活泼得多，我们聊得开心，他们两个性格炯异，但有共同的爱好，那就是旅游，邵说今年宾馆的承包期已到，他准备把宾馆盘出去，明年用骑自行车的方式，游遍全国。我为他的壮志所感动，我们相约，明年他如果成行，路经河北时，我们再相聚。 　　那夜，邵亲自烧了两个菜、一个汤来招待我，很简单，其实我知道这已经是很丰盛的了，大雪封山，物资运进山很难，即使运进来，价钱也很贵。刚刚认识一、两个小时，就这样，使我局促起来，邵看出了我心思，说：“只管吃，别想别的，喝酒不？”说着给我斟满一杯用野生山参等十几中草药泡制的白酒,这着实让我这个酒鬼欣喜若狂！试想：在这长白山风雪之夜，在这温暖的火炕上，几个新朋友向对而坐，岂可无酒！ 　　饭后，带三分醉意，脱光了衣服，一头扎进温泉水池，痛快！温泉水从山上流下，注入小池，又从一侧溢出，流走。水温适宜，又是活水，我象一只胖头鱼，惬意地在水中游动，朦胧的水蒸气被我搅动地浮出水面，弥漫在四周…… 　　临睡前，我仔细地询问了上天池的的道路。邵说几场雪已经把上山的小路盖住了，只好沿盘山公路上山，要走许多冤枉路。他还说你就盼者明天风停吧，不然，在主峰上你甭想站住脚，一不留神吹下山去，可不得了。 　　在山风的呼啸声中，我睡去了。 　　第二天的清早醒来，急不可待地想知道天气怎样，匆匆穿衣走出门，嘿！雪已停，风已静，旭日初升，漫山红妆素裹，天助我也。早餐吃的饱饱的。上路！ 　　邵追出来，把他的棉帽子递给我，事后才知道，这对我太重要了，它保住了我的耳朵。 　　通往天池的道路是从1110县道45公里处开始的，这里有邓小平手书“天池”二字的牌坊。 　　我踏着快要没过膝盖的大雪，沿盘山公路走在长白山茂密的森林走廊里，两旁是雪原林海，赤松、云杉、美人松，树姿挺拔俊美，枝叶遮天蔽日。 　　路上的积雪晶莹平坦，没有踩踏的痕迹，我的足印是今天留给长白山的第一个脚印！——其实我错了，在49公里处，我见到一组很纤细的动物足迹，从路旁的岳桦林中跃出，跳跃着穿过公路，消失在树林中。据我了解的资料分析这极象一只狐狸留下的。 　　再往上走，横穿公路的兽迹越来越多，据书中说，长白山是野生动物的乐园，这里的密林中栖息着虎、熊、豹等猛兽，但我一直没有发现它们的足迹，我想，一旦发现，我将迅速返回，远离它们的“餐桌”。 　　在1700米——2000米海拔高度，生存着长白山最顽强的树种，也是长白山最高的林带——岳桦林。岳桦林是怪异的林子，他们外皮洁白似雪，黑疤累累，很象白桦树，但他们并不象白桦树那样拔地而起，笔直冲天，而是主干似虬龙当空飞舞，分枝屈伸，怒指苍天，又似银龙探爪。 　　他们有的特象老人，背驼得快要俯倒在雪地上；而有的身姿婀娜，象狐媚的女子在炫耀她们突兀的腰身。 　　在1110县道49公里——50公里地段，岳桦林尤其茂密，因此，路上的雪积的最厚。 　　在50公里牌处我走出了美丽的岳桦林带，迎面而来的是荒凉的苔原带。这里没有高大的树木，只匍匐着一些苔藓、地衣、灌木等植物。没有了高大植被的遮挡，这里的山风更加强劲，路上的积雪已被山风吹得一干二净，路反而更加好走了。 　　由于没有了树木的遮挡，我可以对我要走的路一览无余。远看盘山公路就象根儿绳子，将长白山的山峰圈圈缠住，五花大绑，它绑完一个山峰，又去绑另一个，这些个白衣巨人被它捆扎在一起。它征服了它们。 　　而我一步步沿着这根绳子向上，我也要征服它们，去看我梦幻中的天池。 　　最难行的地段莫过于黑风口，这里山路呈U型急转弯，一侧山壁直立，山风受到U型墙面的阻挡，在此处不停地打旋儿，久久不能逝去，将夹带的飞雪全部堆积在这段公路上，所以，雪层深厚，有的地段已全部没了大腿，只得趴在雪中前进，苦不堪言；有的地段则有趣的多，由于日照和山风已把雪中的水分蒸发，所以雪层象风干的馒头，硬的行走在一米多厚的雪层上面居然陷不下去，颇象练就了踏雪无痕的绝世轻功。 　　连滚带爬地过了黑风口，往前的路就好走多了。 　　路漫漫，终于在上午11：30走到了公路的尽头，这里是县道1110-56公里处，整整走了十公里，5小时。我一眼看见公路尽头开扩地的天池气象站的白色栏杆围绕的小楼。此时已经人去楼空。我感到我已离天池很近，只一步之遥。我已闻到了她的气息，我将要一睹她的容姿。 　　可我高兴的太早，大雪已将往上去的小路遮盖，我左右找了几次，只见到危险的陡坡，无路可上，一根绳子从一处陡坡上垂下，坡度70度左右，高约三层楼，坡面被大雪覆盖，滑得很。难道就从这里攀绳而上？我别无选择，咬咬牙，抓住绳索爬了几次，都滑下来，手臂一点力气都没有，补充营养！我连咬两根火腿肠，口渴，就从包里抽出矿泉水，喝不了——冻了个结实。只好抓了大把积雪堵进嘴里，味道不错，有野草的清香。 　　食物迅速化作大卡，我再一次冲击，用了近二十分钟才爬上了这最后的障碍。 　　刚登上峰顶，天池的美色让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看到了那蓝天之下的、雪峰簇拥着的那一汪静波！ 　　她使我想起了莲，群峰突兀象白玉琢就的莲瓣，她象脆蓝的莲蓬，而水面上跳动的阳光是花的蕊。 　　她是液体的天空，因为她融入了天的颜色，她把群峰白洁的影子揽入怀中，白云低垂，拂水而行。她的博大使一切对她的联想化成泡沫。 　　我在峰顶小心地挪动脚步，因为地面很滑，山风强劲，一不小心，我将被吹进火山口中，那时天池冰冷的碧波将不再美丽，她将吞噬我，我将象为一个绝色的女子而徇情。 　　天池是中朝两国的界湖，国境线在湖中穿过，9月份张健横渡天池就是沿国境线中方一侧游过。我环视四周，极力找寻，终于看见了中朝界碑，尽管还离得很远，但我分明看见了那上面红色的国徽。我兴奋地向它奔去…… 　　就在此时，我隐约听到了犬吠，是强劲的东风带过来的，我停住了脚步，在荒凉的群峰之巅，犬吠意味着人类。这一定是朝鲜边防哨所里的狗。他们或许已发现了我，或许正向我走来，我被我自己的想象吓住了，转身向后就跑——昨夜岳桦宾馆的邵告诫我，山上有朝鲜边防哨所，那里的军人日子很苦，经常越界到中国抢劫，食物、衣物、财物统统的三光政策———拿来主义。 　　我仿佛看见自己被扒的精光，这里可是零下20度！ 　　我顺着绳子狼狈地滚下了陡坡——差点没摔个半死。一溜烟儿沿公路跑下，此时，峰顶上传来人的喊叫声…… 　　我就这样匆忙地告别了天池。 　　我踏着自己来时留在雪中的足迹下山。 　　我想起了一句名言：我来了，我看到了，我征服了。 　　再见，长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