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雄心勃勃的城市光着膀子
                                     ——拉着破车奔跑在粗糙的风中



    要不是2003年中央发出了“振兴东北”的号召，作为东北“老大哥”的沈阳真有让世人慢慢淡忘的可能。
先讲一个小故事，说是一个赵本山的崇拜者在火车上问一个沈阳人：“沈阳离铁岭有多远？”那个沈阳人故意说：“沈阳是铁岭的一个郊区。”那个崇拜者居然相信了，因为在那个崇拜者心中，铁岭比沈阳有名。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值得怀疑，但它却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沈阳在全国的影响的确不够，甚至还没有赵本山的故乡铁岭市出名。
    提起沈阳，总难以把精致一词跟它联系在一起，这是一个粗糙马虎的城市。
沈阳的风是粗糙的，夹杂着黄沙，常年地刮着；沈阳的服务是马虎的，粗枝大叶，带理不理，虽说小姑娘小伙子们一声一个“哥”的“姐”的叫着，但明显带有商业应酬的痕迹，让人觉得不踏实；沈阳的食物是粗糙马虎的，不是高梁米干饭，就是炒白莱帮子，再就是地瓜炖宽粉，一样比一样粗糙，一样比一样马虎，就是闻名遐迩的“东北农家菜”一 过黄河就很难有市场。如今沈阳在粗糙马虎方面已做了很大程度的改善，但粗糙马虎作为沈阳的文化背景和底色，已深深地融进了沈阳这座城市的血液和根脉。
    沈阳遭受计划经济的毒害太深了，养成了沈阳人“等、靠、要”的懒散作风，上面有了政策赶快学，学了赶快想，想了却懒得用。大事做不了，小事不想做，大钱挣不来，小钱不想挣，脏活累活不想干，于是乎只有天天发牢骚，天天喝酒，借酒浇愁。红事喝，白事喝，高兴了喝，痛苦了喝，有钱当然喝，没钱借钱喝，在酒桌上天大的事都敢应承下来，喝罢酒就忘到九宵云外了。沈阳人也不是不操心，可常常是醒得早，起得晚，为什么？冷啊！
    粗糙和马虎衍生而来的一方面是缺乏精致和细腻，另一方面却是纯朴和豪爽。雪村的一首《东北人都是活雷锋》，把东北人骨子里的“义气”再次向世人展示了出来，作为东北“老大哥”的沈阳自然表现得更为明显。
在多民族的交融中，形成了沈阳人粗犷豪爽、大碗饮酒、大口吃肉、不拘小节等秉性。好像是全世界都知道，沈阳人嘴硬、拳头硬，打架敢动刀子，敢下死手。沈阳人从小就受着一种教育，那就是在外面要厉害不要吃亏。沈阳人特要面子，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礼到了，话到了，都可以放过去，不与人计较，一个“爽”字了得。但要是不给面子，那就是你死我活，刀枪相见。80年代轰动全国的“二王”大案、轰动世界的卓长仁劫机大案、恶魔刘涌案等都出自沈阳。据中央台报道，2004年5月25日，《东方时空－时空连线》派出的采访沈阳和平区野蛮拆迁一事的记者，被当地警方强行扣留1个多小时，并且夺走了摄像机和所有的拍摄素材，沈阳人的粗糙和蛮横可见一斑。改革开放二十多年过去了，动不动就要“灭了谁”的沈阳人谁也没灭，灭的反而是自已。贫穷、落后，积重难返，这一切的一切，是最值得沈阳人思考的。
    忽然有一天，一张不大不小的报纸上赫然出现令人震惊的标题：沈阳建城2300年。建于公元前的城市有几个？建于公元前且不但没有毁灭并还发展得如此辉煌的城市有几个？沈阳人对此有如获至宝的感觉，好像这座城市终于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沈阳人终于有向外人炫耀的东西了。这则消息对沈阳的确非同小可，据说政府有关部门还为此召集了有关专家座谈论证，并还为此搞了规模不小的庆祝活动。一个浮躁喧哗的城市突然笼罩一层沧桑的光环，这座城市似乎顿时变得成熟和深沉了许多。
    沈阳粗糙的城市文化性格，势必导致沈阳在城市建设中难以细腻。耐下心来搞城市建设和家园建设的历史毕竟太短了。比如，在街道的改造上过于匆忙，至于建得好坏并不那么十分重要，不好也没关系，先弄起来再说，以后拆了再重搞。甚至建那么重要的城市立交桥也没有细心过，遂成了全国人的笑柄——立交桥上竟有红绿灯。历史进入到２１世纪，沈阳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重视商品意识、文化意识和足球意识，国内外许多大都市都是非常重视城市意识的，为什么历史悠久的沈阳对自已的城市表现得如此草率？
    一个严肃的问题出现了，一些极不讲究的市民和少数极爱慕虚荣的官员，找到一件历史悠久的外衣披在这座城市的身上，到底是一个脸面，还是一块遮羞布？沈阳作为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出现，是在１７世纪２０年代，即努尔哈赤迁都沈阳。而所谓２３００年的建城史，只是一纸没有什么实惠的空头支票。沈阳历史上最辉煌的一段是女真人迁都至沈阳的１９年时间，如果没有这短暂的１９年，沈阳也几乎不可能成为东北地区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中心，如果没有这１９年，沈阳也无缘报批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
    在沈阳故宫门前有一条拆后重建的明清一条街，并且在那个假古董城门边，常年都站着两个清兵装束手持扎枪的小伙子，怪模怪样地守着并不需要守的假城。从这条不伦不类、古里古气的一条街可以看到我们的城市在今天走向商品时代的全部贪婪。如今的沈阳故宫四周已被高楼大厦合围着、压迫着、窒息着，一些超标建筑霸道地横空出世，严重地破坏着故宫的天际线，凛然的王气遭到亵渎。据说围绕故宫想发财的占有者们竟无一发迹的，特别是那个故宫附近的大商场生意一直都无法红火。
    何止是故宫，北陵在呻吟，东陵也在叹息。
    沈阳被称为“中国计划经济的最后堡垒”，在遭遇市场经济的狂轰乱炸之后，留下来的依然是外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和苦哀：国企的乱摊子，民企的严重滞后，商业精神的一片苍白，然而，作为东北“老大哥”的沈阳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求突围的方式。2002年5月，沈阳为了摘下“世纪十大污染城市”的帽子，进行了环境的综合整治，毅然下狠心打了一场“拆除烟囱战役”，计划用5个月的时间，全市拆除1000根烟囱。拆除这些烟囱，可以使沈阳市空气污染指数下降15%左右，大大改善沈阳市冬季烟雾笼罩的局面。然而，笼罩在沈阳上空的何止是这些“烟雾”，当沈阳不得不放弃计划经济面向残酷的市场经济时，大批产业工人下岗、老工业基础的改造、产业结构调整、新体制的建立等一系列新的问题出现了，但至今仍然没有找到突围之路。
    每个城市都在出牌，北京的牌是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交通和通讯中心，上海的牌是国际金融经济中心，深圳的牌是中国高科技中心，那么沈阳将出什么牌？好像还没有想好。经过专家们的论证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沈阳不是一个依靠资源优势而形成的重工业城市，所以把沈阳定位于以机械制造为支柱的工业城市是非常明智的，也是非常准确的。2000年4月9日，国家科技部正式确定沈阳市为“用高新技术改造传统装备制造业示范工程”项目的试点，此项目为国家重大科技攻关项目。沈阳终于在改革开放20年之后突然惊醒，义无返顾地扛起了装备制造业这面大旗。
    中兴沈阳商业大厦是东三省最大的百货商场，沈阳五爱批发市场是全国最大的服装和小商品批发市场，冠以“中国”字样的批发市场全国只有5个，沈阳就占3个。2002年沈阳24个主要批发市场年交易额为300多个亿，实现消费品零售额623.5亿元，在全国１５个副省级城市中名列第三。２００３年，国家“振兴东北”的口号震耳欲聋，雄心勃勃的沈阳出台了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规划。作为肩负着重任的东三省中心城市，沈阳雄心万丈，走到了这场激情剧舞台的中心。沈阳人也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渴望着“振兴”和“辉煌”。据统计，仅２００３年１至８月，沈阳全市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５７．１％，规划上亿元的大项目１６３个，沈阳真正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投资最火热的时刻，沈阳这艘沉重的大船能否呼风唤雨，一帆风顺，我们担心着。
    沈阳借国家“振兴东北”的强劲东风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项目规划。２００３年是沈阳的“项目年”，当年１０月６日备受关注的东北世贸广场，在沈阳金融商贸开发区进行了奠基仪式。“这个总投资高达２２亿元并将创下三个“东北之最”的大项目被沈阳市政府列为一号工程。按照沈阳市的宏伟设想，在东北世贸中心周围，还将建成６０多座风格各异的高楼大厦。沈阳计划投资２００亿元把开发区打造成“东方曼哈顿”、“北方浦东”和“东北华尔街”，以此为中心，最终把沈阳建设成为辐射整个东北亚地区的金融中心。来自媒体最新的消息，据中国银监会透露，东北三省的城市申办东北振兴银行已进入白热化竞争状态，尤其是沈阳和大连。沈阳是辽宁的盛省会，是中心城市，优势得天独厚，但沈阳决不可掉以轻心，大连的基础比沈阳好，还有大连港，竞争力很强。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历史发展机遇，能否抓住这次机遇，将决定沈阳能否实现东北金融中心的梦想。
    不仅如此，沈阳雄心万丈的创业热情已经膨胀到让人担心的地步，在沈阳，几乎每个区都规划了大型ＣＢＤ商圈，金融中心、会展中心，投资少则几亿元多则十几亿元。除了“金廊工程”，沈阳还有两大手笔的运作：一是浑南新区的开发，一是铁西新区的开发。２００４年，沈阳市城建投资将达到１００亿元，并力争投资规模达１００亿元的地铁一号线开工上马。人们的担心一点都不多余，首先是作为身处东北的沈阳，在地理位置尚不能跟北京上海、广州甚至武汉相比，盲目地上大项目是否符合沈阳的发展实际。再者这些计划投资的资金从哪来？就是搞到了资金，盲目地投入是否就会出现理想的效果？让我们看看浑河大市场吧，这是慕绥新担任市长时一手建成的“大项目”，据说当时就想把它建成“综合性的辐射东北的大市场”，整个市场建设规模５４万平方米，投资总额高达２３亿元，但建成后几乎是荒芜人烟。早在1998年慕绥新上任时，在没有充分论证和细致规划的情况下，就发出了开发浑南的号召，由于浑南大市场的上马，大规模的房地产开发给今天的浑南留下了大量的烂尾楼。
    雄心归雄心，规划归规划，当失去理智的投资热情和开发热情过了之后，当重新盘点沈阳的家底，面对这片黑土地的时候，许多事情远没有相象的那么简单。
    身处浑南新区的有着“中国乡镇之星”称号的五三乡因为浑南新区的开发正处于灾难之中。由于征地工作规模开展，昔日五三乡的地理概念已经不复存在，原来红红火火的300多家企业，因为与开发区高新技术思路不对路全被赶走了，2002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引进的三家共2000万美元的合资，也因为招商支配权交到了开发区管委会，2003年全走了。不仅如此，在90年代出现的围绕沈阳周边号称“八大金刚”的全国明星乡镇，也将随着沈阳大规模的开发热潮不断升级而逐步退出历史舞台。
    与此同时，以沈阳60多万下岗工人来说，心情非常沉重，在沈阳尤其是在老工业集中的铁西新区，群众上访的事件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政府采取的办法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许是习惯了，协调干部们显得似乎很从容。令人感到奇怪的事还在发生，据《商务周刊》（2003年11月 1日，总第21期）报道，许多省市人大代表甚至是市人大、城建部门的一些同志对沈阳著名的“金廊工程”、200多亿的世贸广场、东北亚金融中心等“大项目”事先知之甚少一无所知，许多事情只是在报纸上看到后才知道的。
    2004年2月11日上午，坐落于沈阳棋盘山旅游开发区总投资4.5亿美元、由德国绿树娱乐有限公司设计的“玻璃巨人”主题公园项目举行新闻发布会，宣布棋盘山“玻璃巨人”主题公园将于2004年9月动工，“巨人”长200米，高77米，外型为卧式仰头，面对秀湖湖面，占地86万平方米，建筑面积20万平方米，计划于2006年竣工。这个以“人类生命”为主题的庞然大物，面对沈阳60余万下岗职工艰难的生存危机，它还能算是一项必需的“生命工程”吗？
    与沈阳政府雄心万丈相对应的民间热情不足甚至过于平淡值得我们深深思考。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城建”说：“城市建设要与经济建设相适应。现在的沈阳举债搞城建已经到了影响经济发展的地步，超出了城市发展的能力。政府没钱只好靠借。”他同时告诉《商务周刊》的记者，沈阳市建委这几年仅欠债就至少100个亿，而全市财政收入一年也不过80亿元左右。而且目前沈阳商品住宅空置面积高达800万平方米，他认为，沈阳城建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扩大投资，而是紧缩整治。
    作为拥有雄厚工业基础的沈阳，不能盲目贪大求洋，用专家的话说，沈阳离开了发展工业将一事无成。由此推出，沈阳目前最该做的是对大工业项目的改造，从而使沈阳工业重塑昔日的辉煌。在这方面，苏州从大旅游城市走出向大工业城市发展而取得的巨大成功的典型个例最能解除沈阳政府对发展工业的疑惑。沈阳从来都不是一个大消费城市，更不是旅游城市，靠什么吸引人到沈阳来？沈阳现有的三个五星级酒店客流量都严重不足，再建那么多五星级酒店干什么？谁去消费？搞金融中心、国际会议中心这样的大项目，对沈阳来讲，都为时尚早，沈阳只有牢牢抓住自己的工业强项，沿着调整、改造和振兴的发展路子，把四面八方的人才吸引过来。
    没有谁能拯救沈阳，只有你自己。否则，“振兴东北”将成为一场劳民伤财的闹剧。
    80年代后期，沈阳想搞一个沈北煤成气，声称把沈北建成全国第一个煤成气的示范窗口，搞发电和发热，设备安装后才发现沈北的煤热量大卡不够，既发不了电，也成不了气，几千万的进口设备全部报废，没有谁表示要对此负责。
    据报道，融资13亿投资20多亿全长36公里的环沈阳公路，在一首曾荣获沈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的《啊，大二环》歌曲声中草草地竣工了，暂且不说如今千疮百孔伤痕累累的路面和即将要拆除的不合理路段，根据与香港公司的合作协议，现在车流量严重不足的大二环，政府每天要补贴30多万元。
慕马们给沈阳人造成的巨大疼痛并没有随着慕马的倒台而消失，相反疼痛感还在沈阳人心中加剧。慕马们对沈阳最大的伤害是大二环工程和浑河大市场的悲剧。
    早在1998－2001年慕绥新主政沈阳期间，就对沈阳进行了前所未有的破坏性建设，2000年沈阳批租出去的土地面积跟省内的大连差不多，但沈阳当年收回的出让金不过7000多万元，而大连则高达17亿元，剩余的钱到哪儿了？原来沈阳市政府以国家的名义向房地产开发商们大开绿灯，房地产开发商们自然会干起投桃报李的勾当。
再说浑河大市场，这是由慕绥新一手操办起来的一个大项目，建设规模54万平方米，投资总额高达23亿元，包括服装总汇、纺织世界、国际购物中心、百货广场。这项没有经过人代会讨论和充分论证全部靠国有商业银行贷款的超豪华工程，自1999年建成后至今基本上荒芜人烟。整个土地和基础设施都报废了，没有车流和人流，荒草疯长。不尊重大师的方案，挥动着权力的板斧对沈阳进行任意的砍削，这同样是一种犯罪。
    拿什么拯救沈阳？激情，规划，投资，都是，又都不是。在沈阳还没有完全走出“慕马大案”阴影的时候，在体弱多病的肌体最需要的是输血而不是手术的时候，沈阳的决策者们务必痛定思痛，坚决避免重蹈覆辙，这是对沈阳人民负责，也是对政府自身负责。
    不久前，有人在辽宁人大会议上痛批劳民伤财的形象工程，并留下了一句名句――“城市建设得像欧洲，农村发展得像非洲”。这句话是说过去的辽宁，还是纯粹针对中国城市的某些“政绩工程”？
    沈阳是个出名人的地方，当下以大众知名度论，赵本山和那英应该是出自沈阳的最有名的人，赵本山的幽默、朴实和那英的坚定、深情共同构成了沈阳的城市个性和文化特色。
    我们不禁要问，沈阳，你凭什么复兴？振兴东北，要先振兴东北人。我们要去寻找答案，一如寻找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远古的沈阳城。汽车、飞机、钢铁、石油、船舶，提到沈阳，人们肯定不会忘了这几个行业，作为“工业基地”的沈阳在重工业方面的发展速度确实是够令人叹为观止的了。沈阳是一个体育文化浓厚的大都市，培养了不少体育人才，最有名的就是马家军了。谈到品牌和产品，大做广告的盼盼牌防盗门理所当然地成了人们的记忆点。
    东北众多大型工矿企业是我国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伟大的东北人民为我国社会主义经济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然而，在进入市场经济时代后，东北经济逐步滑坡，一路衰败，这其中，首当其冲的是东北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城市沈阳。在中国，没有哪一个城市背负着沈阳如此沉重的包袱，也没有哪一个城市如此强烈地渴望振兴和辉煌，如今，振兴东北的口号叫得山响，我们已看到了沈阳振兴的曙光，沈阳一旦获得了发展的历史机遇，是不会放过的。
    无论如何，沈阳毕竟是努尔哈赤从马背上下来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沈阳毕竟还是一个大城市，“大”本身就是岁月沉淀和历史积累的结果，所以沈阳这座城市率真的个性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形成的。足球使沈阳变成一个性格极端的城市，沈阳街上的车总是像风一样地狂奔，沈阳的球迷也是像疯子一样在刺骨的风中狂呼乱叫。沈阳是一座修在古战场上的城市，一个风暴般勇猛的城市，总有永不衰竭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