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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与他邂逅是在海边柔软的沙滩上。她蹲下去捡贝壳,挑了老半天都只看到残损的碎片在微烫的沙中。失望不已。一双手递过来一个小碗样盛有海水的贝壳,一汪清亮的水映着他善良的眸子,像阳光划过蓝天一样划过他的心。他说,我刚好捡了一个完整的,送你。她接过来,嫣然一笑。
那年她16岁,海洋是地球上最清澈的泪。这滴泪里收藏进她年少时那次突如其来的温暖相遇。
后来她和他互相留下了地址,写了几封信。因为她搬家弄丢了地址而失去联系。那个男孩,永远微笑在碧波荡漾的海边,在她的相框里成为唯一回忆的线索。
第二次邂逅是大学毕业那年。她进了一家杂志社,在一个繁华的充斥了物质气息的城市工作。开始在每天夜里听一档叫“落木”的节目。主持人叫自己S。S,一个如此纠缠的字母,百转千徊绕不到尽头。而那档节目却给人一种干净的忧伤。在忧伤中,温暖翩然而至。
她帮一个电台的朋友写了一份稿子,傍晚时分自己送到电台去。在大厅看楼层分布图,老半天找不到自己要去的办公室。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说,请问,我可以帮什么忙吗?一转头,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带着笑意,一束光从这双眸子中穿过,穿越时空的隧道和多年前的海滩相连。地点变了,衣着变了,脸上的青涩单纯变了。唯一没变的是这双眼睛,温情的眸光静静地流动。
她愣了愣,面对同样诧异的他,不好意思地一笑,说,我要去“音乐链接”那档节目的编辑室,怎么走?
22岁的第二次邂逅。她终于知道“落木”的主持人就是他。S,他的姓的首字母。
电台大厅的灯柔和地照下来。回忆与现实的生活竟然重叠起来。满满的幸福和惊喜伸手一抓都是一大把。她的笑容像冰激凌一样甜美,像在那年的初秋绽放得异常动人。
然后便开始经常联络。都是从事文字工作的人,投机而默契。白天她坐在宽敞的办公桌前,看阳光一点点抚过案头的每一个字,想象着他深夜的灯光照亮的直播间,文字如翩跹的蝴蝶在唇边飞舞的样子。她下班的时候正好是他准时上班的时候。有空的话他就来接下班的她,一起吃饭,她再送他上班。然后静坐着听他的声音从点波里流淌进心扉。他们像这个城市里任何两个独立而懂得分寸的人,开始心心地相处,却从来不参与进对方的生活细节。
她隐隐体会到彼此都在努力维系着这种平静却如死水冻结的局面。她从他的节目里听出他的真切的感伤,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他的生活有不如意之处。她相信他也从她为杂志上纷繁照片配的文字读出了她的无助。她不想开口问什么,却始终不停地询问自己,那双16岁开始就悄然存在的眸子,会不会永远仅存于自己的世界外?
第三次邂逅对她而言已经不成其为邂逅了。是她故意去找他的,她终于打算开口问问他到底怎么了。如果就这样察肩而过,如果彼此的脚步永远不能为对方停留,那么这所有的偶然,带来的,将不再是惊喜的甘甜,而是欲罢不能的遗憾。
快到电台的途中,有一个小小的花园。樱花正开得繁茂。风一吹,纷纷扬扬的樱花雨温柔地降临。她看到他往这边走。离上班还有半个多小时。她知道他早去的习惯。
那天他穿一件卡其色上衣,陈旧的牛仔裤透出一丝寂寞。身边跟着一个女孩子,粉红色的蕾丝上衣,桃花样的妖娆。
她低头看着自己,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看到她,怔了怔。快步走过来抱了抱她,然后拉住她的手对桃话女孩说,女朋友来接我了。你走吧。
那女孩咬住嘴唇。狠狠地盯着他。然后说,你以为我会信吗?
他说,你不信又怎样?结局还会变吗?
那女孩侧过脸看着她,问,你真的是他现在的女朋友吗?
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风吹过,又一场樱花雨落下。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天色渐暗,一切消散。
女孩走掉这后,他和她都沉默着。坐在花园的石椅上,看不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他说,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她笑,然后说,要是开始你没遇见我,你会怎样?
他说,不知道。我已经遇见你了。
她不说话,左手握住右手。指尖还有他手指的温度。
心里清楚地明白,那条界限,像一把残忍的尺子,自始至终横在他和她之间,度量着他们的距离。遇见,于是到此为止。
他哑着嗓子说,那个女孩和我的事情,没有办法说清楚。
她再笑,风把声音吹得有些模糊和散乱:说清楚又怎样呢?有些事情真真是我们无法控制的。就这样完结了,也许更好。今天能帮你这个忙,很开心。
他也笑了。低下头,安静的侧脸,头发在风中有些凌乱。
她回想着他和桃花女孩纠缠的眸光,仅纠缠二字,带来的却是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点点滴滴?那,已经是另外一场邂逅。 无法解释,是否便可以安心。忘掉结局,又能否忘掉当初相遇的大海,阳光,和那一刹那的光华万丈呢?
多年以后她当了社长。他当了台长。
她早已嫁人,他也早去了另一个安静甜美的女子。
46岁那年,她一个人去了16岁时去的海边。把眼角的皱纹浸在海水里。
这是她第二次来。无事生非,沧海桑田。流年似水,这一流逝,便永无回头之日了。
S,如此纠结的字母,也恰恰是还的英文单词的首字母。心间残存的会议和疼痛,让它在这个开始的地方,永远地结束吧。
回去的时候她在机场看报纸,不小心打翻了报架。身后走来一个人,把报架扶起,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明亮眸光,再一次出现。她淡然一笑。这一生总是在这样的场景里相遇。上帝在开什么玩笑呢?如此浅尝辄止。没有开始,没有结束,也许才能够永远保鲜吧。
所有的,终于都已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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