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王伟宾
豫西渑池，一座因仰韶文化而闻名于世的古城，境内古道蜿蜒穿行，自周秦以降便是两京锁钥之地。
千百年间，这条孔道上的车辙马蹄层层叠叠，无数行旅匆匆而过，大多湮没于风尘。唯北宋三苏途经此地，苏氏兄弟因一首诗而在此深扎文化根脉，历千年而不朽。
近日，记者走进渑池，访古迹、查旧志、听遗事，寻访这段镌刻于史册、流传于民间的文脉往事。
蹇驴踏雪留初迹
北宋嘉祐元年（1056年）暮春，眉山苏洵携二子苏轼、苏辙启程北上，赴汴京应试。那时苏轼21岁，苏辙19岁，正当壮志满怀。
父子三人出剑阁、越秦岭，风尘仆仆，一路艰辛。行至河南陕州二陵之间即崤函古道最险峻处，春寒料峭，积雪未消，坐骑力竭倒毙，只好以毛驴代步。瘦驴蹒跚于崎岖山路，父子困顿不堪。
傍晚时分，他们投宿于渑池县一处僧舍。寺中老僧扫禅房、备斋饭，十分周到。兄弟二人感其所遇，挥笔题诗于僧舍壁间。彼时少年意气，以为此番进京必能一举成名，前程似锦，却不曾想到此地的风雪、驴鸣与僧舍题壁，将在数年后凝结为一首传唱千古的诗篇。
当年九月，苏轼、苏辙在汴京通过了举人考试，次年兄弟俩参加进士科考同榜高中，名动京师。主考官欧阳修读苏轼策论，赞不绝口，慨叹“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兄弟二人春风得意，声名鹊起。
然而就在兄弟二人准备大展拳脚之时，母亲程氏夫人病故的噩耗传来，父子三人星夜兼程再经渑池返川奔丧。
待丧事办毕，重返汴京候官已是嘉祐五年（1060年）。苏轼被任为河南府福昌县（今宜阳县境内）主簿，苏辙被任为河南府渑池县主簿。时值朝廷将举行制举，兄弟二人皆辞不赴任，闭门备考。
渑池主簿虽未实际履职，但这一任命已将苏辙与渑池正式联结。他后来诗中“曾为县吏民知否”一句，正是对这段未竟之缘的追怀。
在清乾隆十一年《渑池县志》中，苏辙被列入“名宦”卷，记曰：“辙有《怀渑池寄子瞻兄》诗，自注：‘辙尝为此县簿。’《府志》载：‘邑文中书院祀王通、苏辙。’”一个从未临民治事的官员，因诗文与一县的精神联结而被后世奉祀，在中国地方行政史上并不多见。渑池百姓所重者，正在于那份以诗为桥的心灵沟通。
一诗千载传后世
嘉祐六年（1061年）冬，苏轼授大理评事、凤翔府签判，即将赴任。苏辙送兄至郑州西门，依依而别。折返汴京途中，苏辙回忆起曾随父兄同宿渑池僧舍、题壁留诗的往事，以及自己身为主簿却未曾在渑池一日履职，十分感慨，于是提笔作《怀渑池寄子瞻兄》，诗云：
“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遥想独游佳味少，无方骓马但鸣嘶。”
一纸诗笺，寄往凤翔。而此时的苏轼，正行进在赴任途中。当他再度踏上崤函古道，渑池的山川风物倏忽重现。他想起多年前曾与父亲、弟弟同宿此地的情景，便循着记忆寻访当年那处僧舍。然而短短四五年光景，人世已成非，当年殷勤款待的老僧已然圆寂，新塔孤矗；兄弟题诗的墙壁也已倾圮颓坏，字迹漫漶无寻。
徘徊塔下，怅望南山积雪，苏轼思绪万千。前行途中，接到苏辙之诗，附和诗一首，这就是传诵千古的《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首联即以飞鸿踏雪譬喻人生踪迹，空灵而深至。飞鸿过雪，爪痕偶留，既见行旅之无常，又藏生命之笃定，鸿不恋迹，昂首仍在苍穹。颔联以“偶然”“那复”四字，尽显随缘自适的从容与超然。颈联一笔老僧新塔，一笔坏壁旧题，两处物象写尽人世代谢之迅疾，语气却平静如话家常。尾联忽而宕开，以“蹇驴嘶”三字收束全篇，将六年前困顿崤函的窘迫，化为兄弟间温情而珍贵的记忆。
那一声嘶鸣，穿透岁月，从渑池古道直抵凤翔官舍。
“雪泥鸿爪”四字，由此成为中国人谈论生命踪迹时最温润的譬喻，而渑池，便是这譬喻的故乡。
当时的苏轼年仅26岁，却已展现出对人生际遇的深刻洞察，此诗既有对来去无定的怅惘，又有对前尘往事的深情眷念，悲凉中有达观，低沉中有昂扬，成为其哲理诗的代表之作。
文脉相承永不绝
诗成之后，渑池人便以之为乡邦之荣。
清嘉庆十五年《渑池县志》特设“骑驴道”一目，记载三苏途经渑池一事，其按语写道：“世之骑驴而道崤渑者众矣，二苏遗事，独称道于数百年之后。言之有余慕，岂不以其人欤！”
骑驴过崤渑者何止千万，唯苏氏兄弟被百姓数百年传颂，根由不在“驴”，而在“人”，在苏轼以一首诗将一地行旅升华为普世生命感悟的襟怀，在苏辙虽未履职却以诗寄情、将一方土地纳入精神版图的诚恳。
这份源自文学的力量，远胜于任何政绩碑铭。自苏轼和诗问世，“雪泥鸿爪”便与渑池紧紧绾结，当年题壁的僧舍虽早已无存，但县志历代相沿记载，从不曾遗忘。
此诗对后世的影响绵延不绝。“雪泥鸿爪”四字，常被用作同窗录、同门集的题名，以示友谊之珍重与生命之偶然。
中共渑池县委党史和地方史志研究室主任钱萌介绍，清朝末年，日本早稻田大学清国留学生部预科毕业纪念册，就以此意命其名为《鸿迹帖》，全套7册，藏于早稻田大学图书馆。其中，清末渑池籍官费留日学生段世垣的四首七律，就收录在第四册。
段世垣在日留学时加入同盟会，归国后投身辛亥革命，后致力于订立民国宪法。1914年任袁世凯总统府秘书时，因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遭迫害，1929年国民政府追认其为革命烈士，2013年其遗骸移葬渑池县烈士陵园。
一诗之句，在一个世纪后依然体现着当地后人的精神选择与人生走向，中华文化根脉之坚韧于斯可见。
如今，渑池县正围绕三苏与渑池的历史渊源，深入挖掘整理相关文化遗产。仰韶文化发现地、中国现代考古学诞生地，这一方厚土本就承载着中华文明的远古荣光。而苏轼苏辙的诗文传唱，又为其增添了近千年的人文厚度。
据悉，当地拟规划建设苏轼苏辙雕像，使其走出地方志的故纸堆，走进更广阔的公众视野。
今年8月中旬，渑池县文物爱好者贺晓鹏，也将自己珍藏多年的“奉贤和尚拜二苏”黄河奇石、苏轼苏辙当年夜宿地的土等藏品，专程送至平顶山郏县三苏园管理处。文脉不唯存于典籍方志，亦在百姓的珍视与传续之中。
从嘉祐元年父子三人骑驴过境的窘迫，到一首七律将渑池嵌入中国人精神版图的永恒，崤函古道上的风雪依旧年年，而“飞鸿踏雪泥”的譬喻，早已不只是一己之叹，它成为千年来无数行路者在面对人生无常时，最为旷达而温存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