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大地的厚重,从来不在名山大川的壮阔,而藏在寻常乡野的黄土深处。一处不起眼的村落,便沉睡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浩荡文明。新郑南郊的唐户村,便是如此。
甫入唐户,一座书写着“唐户人文形胜”的牌坊气势恢宏,东行百步,南水北调干渠横贯而过。桥下渠水清流映天光,无声漫过陉山余脉。渠水所经之处,恰是八千年前先民临水而居、环壕而筑的最大聚落——唐户遗址。
2006年至2008年,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紧扣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建设时序,对遗址开展系统性考古钻探与发掘。考古团队自上而下逐层剥离地层堆积,依次发掘出裴李岗、龙山、两周、汉、唐、宋、清等多个时期的文化遗存。
层层叠压的土层,镌刻着岁月更迭的痕迹,沉淀着跨越数千年的文明脉络。最终确认遗址面积达140余万平方米,其规模之宏大、遗存之丰富、延续之久远,世所罕见——这是迄今为止我国发现的面积最大的裴李岗文化遗址,属于裴李岗文化聚落群的一级聚落。其中,裴李岗文化层最厚、分布最广,发现房址65座,最早的“两居室”也由此呈现在世人面前;房址围合之势初显,环壕走向依地势蜿蜒,聚落结构已具向心凝聚之态。可以说,八千年前的先民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营建起一个规划有序、生机勃勃的“远古社区”。

2008年4月,被学界确认为“裴李岗文化聚落群中的遗迹中心”的唐户遗址,入选2007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座素日籍籍无名的小村庄,因此蜚声世界。
潩水东流,不舍昼夜。如今再看唐户,白墙灰瓦错落隐于葱郁绿荫之中,清净雅致,烟火可亲。村头广场,老人摇扇闲坐,闲谈日常风月;孩童肆意奔跑,嬉笑洒满街巷。炊烟袅袅升起,缓缓漫过屋舍树梢。脚下这片温热的土地,正是八千年前先民朝夕劳作、繁衍生息的繁华聚落。历经数千年的风雨洗礼,它是那样遥远,却又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从传说到信史:
一铲一铲揭开八千年地层
唐户遗址处在潩水河与九龙河之间的夹角台地上,北起唐户村北,东至潩水河,西临九龙河,南至两河交汇之处,地势北高南低。它南依陉山,北傍潩水,是当地传说中黄帝率兵出山的关隘渡口,即“黄帝口”。这里自古便是新郑县有名的商贾会集之地。老百姓口口相传的故事,被考古工作者用一铲一铲的发现,破解中华文明起源发展的源头密码。
记者在河南南水北调博物馆见到了当年唐户遗址考古发掘工作队的领队信应君,他如今已是河南南水北调博物馆党支部书记、研究馆员。2006年4月,风华正茂的他第一次走进唐户村时未曾想到,这个小村落的地下,尘封着八千年前最为繁华的“村居”。从裴李岗文化到仰韶文化、龙山文化,再到夏商周,层层叠压,几乎找不到缺环。他和队员们一起打开了这部厚重的无字史书,开启了一条穿越时空的通道,让“史前村居”与现代文明交融在一起。

唐户遗址出土的陶器
历史的面目,是靠艰辛的考古发掘来还原的。采访中,信应君对当年的发掘场景记忆犹新。三九寒冬,他们割茅草、编草垫,覆盖在探方和遗迹上;干旱时节,用水供应不上,考古队只能暂时用探沟储存工地用水;淫雨霏霏天气,队员们寸步不离,以塑料布为探方撑起一片干爽……正是这份近乎偏执的守护,才让深埋地下的文明图景得以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经细致调查勘探,考古队在潩水河及九龙河河岸断崖发现旧石器地点4处,将人类在唐户的活动历史上溯至更为久远的年代。
唐户村西南九龙河东岸是裴李岗文化堆积,面积约30万平方米,正是这处堆积,确立了唐户作为裴李岗文化聚落群一级聚落的核心地位。
仰韶文化时期,先民将部分裴李岗遗址叠压,聚落中心向村南扩展,文化层厚约3米;
龙山文化时期,聚落中心再次南移,一直延伸到遗址南部,文化层厚2~4米;
到龙山文化晚期的新砦期,更向南,直抵九龙河与潩水河交汇处;此后二里头文化及商周文化叠压或打破龙山文化层和仰韶文化层。
从旧石器到商周,文明的链条在此环环相扣,从未断裂。
65座房址与最早的“两居室”:
八千年前的理想家园
汪曾祺曾言,理想的住家是“独门独院”。对于住房的追求,不仅是现代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更是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古人亦如此。唐户遗址的先民,已经住进了“豪宅”,开始懂得“享受生活”。
唐户遗址发现裴李岗文化时期房址65座,是我国目前发现的裴李岗文化时期房址最多的一处遗址。
这一数字的意义在于,它不再是零星的几间茅屋,而是一座成规模的、有规划的、生机勃勃的史前聚落。尤为珍贵的是,这里初次发现了裴李岗文化时期的双间式房址。双间都是一大一小,大的一间偏角有灶台,一侧可睡人;小间出现陶鼎、陶壶、陶三足钵、陶罐等陶器残片,应是用来放置贵重物品的,如食物或工具。信应君告诉记者:“这是第一次发现该文化时期的双间房,房子里既能取暖又能做饭,可以说是那个时期住宅中的‘豪宅’了。”跟随他的介绍,八千年前古人一家几口其乐融融的幸福生活,仿佛就在眼前。

唐户遗址发掘现场
古人还讲究卫生。他们在房子周围挖出一个又一个圆形的土坑,用途很单一——丢弃垃圾,相当于现在的小型垃圾场,装满了填埋,然后再挖一个。古人生活智慧在这里集中体现,令人赞叹不已。
八千年前的唐户居址,布局已具有环壕防御性质和凝聚式向心布局的特征。有个区域的房址有意识建造在沟旁阶地上,随沟势转圜,一方面便于生活用水、排水及废弃物处置,另一方面也起到了抵御野兽的沟防作用。这说明当时人们在建造房屋时已经具有规划布局的理念,为研究当时的聚落形态和社会组织结构提供了新材料。
此外,在唐户还发现了人类最早的排水系统。信应君告诉记者:“排水系统的发现,说明当时的人们已经懂得利用自然地势来建造排水设施,反映了较为先进的建筑理念。”从两居室到排水沟,从灶台到垃圾坑,八千年前的唐户先民,早已不是“穴居野处”的蒙昧状态,而是营建了一个功能完备、规划有序的理想家园。
骄阳灼灼,树影婆娑。古人是否也曾躲在“村居”旁的大树下乘凉?春花秋月的八千年前,那60多座房址里,是不是也有人围坐屋内,闲看落花?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却在不同的时空上演。在唐户,八千年前的文明与烟火日常,被折叠浓缩在一起,尘封在一望无垠的麦地和绿树之下。
从西周春秋到青铜铭文:
文脉从未间断
唐户遗址因裴李岗文化时期大面积居住基址的发现而闻名于世,却也无形中遮掩了它其他历史时期的璀璨光芒。从旧石器时代到裴李岗文化、仰韶文化,再到夏商周,唐户的文明脉络从未间断。在西周、春秋时期,这里依然是权臣显贵的聚集地,距郑国都城仅仅13公里。
唐户发掘出12座西周时期墓葬,出土铜器、陶器、玉器、骨器、蚌器等。其中两件铜鬲形制、大小、纹饰相同,腹内壁铸两竖行铭文“王乍(作)亲王姬□□彝”。这短短几字铭文,将唐户与西周王室直接联系在了一起。信应君表示,这墓葬规格较高,应是西周到春秋时期王室某位显族权臣的封疆聚集点,为研究西周和郑国历史及王室与贵族的关系提供了重要实物资料。
唐户还发掘出19座春秋时期墓葬,出土铜器、陶器、玉石器、车马器、金箔、残铁器等遗物165件。其中一座墓中发现一件残铁器,这是在中原地区发现的唯一一件能确认的春秋铁器。铁器的出现,说明这一时期中原地区已能铸造和使用这种先进的生产工具,标志着社会生产力的一次重大飞跃。
考古工作者认为,唐户遗址春秋墓葬应是与新郑郑国有关的贵族墓地,为研究郑国历史和郑国青铜器铸造具有重要价值。

唐户村入村牌坊
唐户遗址裴李岗文化时期大面积居住基址的发现,说明当时的唐户人已经有了安定的居所,这是人类发展史上的一大飞跃,是唐户人创造原始文明的见证。居住基址分区、分片布局,从社会学角度为探讨以血缘为纽带的社会家庭组织出现提供了重要资料,对深入研究新石器时代裴李岗文化的聚落形态、房屋建筑方式、家庭、社会组织等具有非常重大的学术价值。信应君感慨,正是基于这样的价值认可,唐户遗址入选2007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穿越历史长河,如今的唐户依然美丽从容。春天海棠盛开,夏日麦浪翻滚。登上村里的观景阁向远处眺望,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垠的麦田,风吹麦浪,麦香浮于炊烟之上,预示着又一个丰收。
从旧石器时代的狩猎采集,到裴李岗文化的定居农耕;从仰韶龙山的聚落迁徙,到夏商周的国家演进——唐户用一部埋藏于黄土之下的万年史书,告诉世人:这片土地上的文明,从未断流。
何其幸运,我们承袭千年文明,在先人智慧中寻根汲养;何其幸运,华夏大地上流淌着泱泱文脉,滋养着我们的气质底蕴;何其幸运,今天的我们将有机会创造新的历史、留下新的文化印记,与千年后的人们隔空击掌。我们能为未来留下什么,这个答案正在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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